血色黃昏------------------------------------------。。閉館之后,他從展柜里取出一枚剛送來的秦半兩錢,準備做入庫檢測,正面"半兩"二字是標準小篆,字口深而利,像昨天才鑄出來的,在檢測單上寫了一行批注:"品相上佳,疑似秦統一官鑄。"然后**了,他本能地握緊那枚錢。他想跑,但腳下的大地像撕開了一樣往下塌。黑暗。,一支箭擦著他的耳朵釘進身后的枯樹。,手里還攥著那枚秦半兩錢。身邊是幾十個衣衫襤褸的人,遠處塵煙滾滾,馬蹄聲如雷:"愣什么!羯狗來了!跑!",腳下絆倒,手里的銅錢飛出去,落在地上叮當響。"秦錢?"旁邊一個老漢眼尖,撿起來看了看,臉色變了,"這是幾百年前的東西了,你哪來的?"。"祖傳的。"他隨口敷衍,把錢搶回來塞進懷里。,把錢還給他,可看他的眼神變了,有一種說不清的警惕。"你到底什么人?"陸知行沒來得及回答。追兵近了。,越來越密。陸知行被推著往前跑,腳下全是碎石,跑幾步就喘得像拉風箱。這副身體太弱了,弱得讓他想罵人
肺里像塞了一團燒紅的鐵,每吸一口氣都疼。他聽到自己心臟在耳朵里跳,咚,咚,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身后的彎刀在暮色里反著冷光,羯騎的呼哨聲尖銳刺耳。他聞到空氣中的氣味,干燥、寒冷,混著馬糞和血腥味。關中的冬天
他的眼睛掃過地形。左側是斷崖,右側是河灘,前方有一條窄溝,溝口堆著半人高的亂石
他的腦子里閃過一幅畫面,秦軍行軍圖上標注的"狹地拒騎"標記。溝里騎兵沖不起來,馬在碎石上打滑,隊形會散
始皇帝時期,秦軍靠著這種地形判斷在函谷關外阻擊過六國聯軍,函谷關一戰,六國聯軍三十萬,被秦軍堵在關外寸步難進
他研究過函谷關的地形,連關隘的坡度和隘口的寬度都記得。
"所有人往溝里跑!"他吼了一聲,聲音發抖但足夠響,"溝里騎兵沖不起來!"
有人猶豫,有人往崖壁上爬,有人往河灘里滾。
他抓起地上一塊石頭砸過去:"跑!往溝里跑!想活命的跟我來!"
十幾個人跟著他沖進了窄溝。其他人也反應過來,一窩蜂涌了進來。溝里窄得只容兩人并行,兩壁高聳,碎石滿地
追到溝口的幾匹羯騎不得不勒住韁繩,在溝口外打轉。馬蹄踩在碎石上打滑,馬匹嘶鳴著后退
他蹲在溝里,大口喘氣,膝蓋在發抖。但他的腦子沒停
后趙制式的彎刀,十幾騎的編制,羯族的刺繡圖案,這些細節他在博物館的羯族文物展區見過無數次。后趙、羯族、關中、冬天
苻堅?前秦?大概是這幾年
不是秦朝。是十六國。
他扯過身邊一個老漢:"現在是哪年?天王是誰?"
老漢哆嗦著:"永興……永興二年啊!天王是苻天王……"
苻堅。前秦。公元358年。
陸知行的血涼了半截。始皇帝嬴政的秦,六百年前就亡了。他現在站的地方,是氐族人的"秦"
書同文車同軌的秦,變成了胡漢混居亂成一鍋粥的秦。他心里升起一種荒誕到極點的荒謬感
他這些年研究的東西,在一千***后,在一個叫"秦"但不是秦的王朝里,竟然有了用武之地
他腦子里關于秦朝的一切,郡縣制、軍功爵、秦律、弩陣,每一條律法、每一項**,全在。像一本翻開的書,清清楚楚。
秦錢在他懷里硌著胸口,冰涼。
"前面有塢壁嗎?"他問老漢。
"有,三里外有個小塢,可塢主不收流民。"
"他會收的。"陸知行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我有辦法。明天早上,我讓他們主動撤走。"
沒人信。斷臂漢子靠在石壁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一個書生,憑什么?"
沒回答。他蹲下來用手扒開碎石,在溝口內側找到一塊松軟的地方
斷矛的尖頭他在地上磨了磨,削了幾根尖木,斜**土里,間距正好能卡住馬蹄。半張羊皮蓋在上面,撒上浮土和碎石子。壓瓷實
看不出痕跡。這是秦軍扎營時防夜襲的簡易陷阱,他在一本秦軍后勤的書里讀到過。
原理很簡單,**前蹄踩進坑里,身體的沖力會把斷矛釘進馬腹。不用多深,半個手掌就夠了
關鍵是位置要準,卡在騎兵習慣走的那條線上
天亮了。羯騎還在溝口。
一夜沒睡。他把陷阱布好,退到溝里等著。確切地說,他把陷阱布了三次
第一次位置偏了,馬蹄踩上去不一定能卡住;第二次木樁露了一截尖角,月光下反光,一眼就能看出來;第三次才滿意,木樁斜**土里,角度正好對著**前蹄,羊皮蓋上去,撒上碎土和石子,踩實了邊緣,看不出痕跡
這是他第一次在實戰中布秦軍陷阱,沒有教官在旁邊打分,錯了就是命。他布完第三次之后手指抖得厲害,不是冷的,是心跳太快,血液往頭上涌,壓都壓不住。他蹲在溝里,把那只發抖的手壓在膝蓋下面,壓了一會兒才穩住。
他退回溝里之后又把步驟在腦子里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削樁、定位、斜插、覆皮、撒土、壓實,六步,每一步都不能省
身邊的人都看他,眼神復雜,有人期待,有人懷疑,有人純粹是沒別的辦法只好跟著他。斷臂漢子靠在不遠的石壁上,看著他在月光下一下一下地削木樁,削完了用手摸一摸尖頭,不滿意就再削幾刀。那個動作不是外行人做得出來的。削完了不急著插,先用手掌包住尖頭,壓了一下,試它的受力方向。那是做過很多次的人才會有的習慣動作。漢子的表情變了。
三騎試探性地沖進溝來。羯騎的**慣,探路先派三騎,一前兩后,呈三角形。馬蹄踩進淺壕,斷矛刺穿馬腹
第一匹馬嘶鳴著倒地,騎手被甩出去,撞在石壁上。第二匹踩到了同一道壕的延長段,前蹄一跪,把騎手壓在了下面
第三匹勒住了,可溝太窄轉不開身,被兩側丟下來的石頭砸中了馬臀,瘋了一樣往回沖。三騎全滅,前后不到十息
溝口的羯騎首領愣了。他沒見過流民用壕溝**。
陸知行從溝里站起來,手里舉著那半張羊皮
他用氐族敬語喊了一句話,一句他從史料里背下來的氐族敬語,大意是"對面的兄弟,這條溝里有埋伏,不值得為十幾個流民搭上幾條命"
羯騎首領臉色變了。
陸知行又喊了一句羯族語。他研究過羯族的祭祀文字,那些禱詞里藏著羯族語的基本發音規律。
羯騎首領猶豫了。一個流民會說氐族敬語,會說羯族語,這不正常。背后可能有塢壁的人,可能有更大的勢力在撐腰
他不想為一個幾十人的小流民營冒險。他下令撤退
馬蹄聲遠去。流民中有人直接癱坐在地上,有人抱頭痛哭,有人趴在石頭上大口喘氣,像把憋了一夜的呼吸全補回來
一個老婦人跪在地上朝著長安的方向磕頭,嘴里念叨著什么
斷臂漢子靠在石壁上,盯著溝口的死馬看了很久,然后站起來走到溝口,蹲下來看了看那根刺穿馬腹的斷矛
斷矛是從一把破戟上掰下來的,刃口已經鈍了,但**土里斜著朝上,借著馬匹的沖力,照樣能刺穿半寸厚的馬皮
他***看了看,又插回去,回過頭看陸知行。"這個法子,你跟誰學的?""書上看的。""什么書?"陸知行想了想:"秦朝的兵法
"斷臂漢子沒再追問,沉默了一會兒。"你叫什么?"他問。"陸知行。""記住了。"就三個字,但比剛才那場冷笑重得多
遠處山脊上,一隊氐族騎兵停下。為首的銀甲女將勒住馬,遠遠看著溝里那個清瘦的書生
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臉,只看到一個輪廓,站在亂石堆上,單薄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但他剛才做的事,不是一陣風能吹倒的人做得出來的
她看了一會兒,對身邊的親兵說:"那個人是誰?去查。能用壕溝退羯騎的流民,有意思。"
陸知行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他蹲在溝口,把那枚秦錢從懷里掏出來看了最后一眼。銅銹在暮色里泛著暗光。他把錢貼了一下額頭,涼的,跟這個時代的冬天一樣涼。然后他站起來,跟著流民的隊伍,往長安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