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華亭市的秋天
華亭市的秋天來得悄無聲息。
牧塵記得很清楚，那是他來到這座城市的第二個年頭。十七歲的少年站在出租屋樓下，抬頭看天，梧桐葉正一片一片往下落，像極了他在農村老家見過的那些秋天，只不過老家的落葉是楊樹，這里是法國梧桐，葉子更大，落地的聲音更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兩年了。
十五歲那年他揣著趙陳大叔塞給他的八百塊錢，坐上了從村里開往華亭市的大巴車。那一天是七月初九，他記得格外清楚，因為那是他父母的祭日，三年前的七月初九，父親開著那輛破舊的面包車帶母親去鎮上趕集，在盤山公路的急彎處迎面撞上了一輛超載的貨車。面包車翻了三個跟頭滾下山坡，等救援的人趕到時，父親還有一口氣，攥著救援人員的手，嘴里念的是他的名字。
那時候牧塵十二歲。
趙陳大叔是村里唯一一個練過武的人。說是練過武，其實不過是年輕時在縣里的武館當過幾年雜役，跟著偷學了些拳腳功夫。但在這窮鄉僻壤的小村子里，這已經足夠讓他成為牧塵眼中的高人了。
“小子，你爹沒了，**也沒了，但你得活著。”趙陳把牧塵從靈堂里拽出來的時候，牧塵已經跪了整整一天一夜，膝蓋腫得像饅頭。趙陳把他拎到院子里的老槐樹下，二話不說就開始教他站樁，“心里難受？那就練。身子累了，心就不疼了。”
這話粗糙，但管用。
從那天起，牧塵跟著趙陳練了三年。從站樁到馬步，從基本的拳路到呼吸吐納的竅門，趙陳把自己會的全都教給了他。牧塵學得認真，因為他發現趙陳說得對，當汗水浸透衣衫，當肌肉酸痛到發抖，心里的那種空落落的感覺確實會淡一些。
更重要的是，趙陳教會了他一件事：活著本身，就是一件需要用力氣的事。
十五歲那年，牧塵的爺爺奶奶也相繼去世。村里人都說這家人命苦，嘆息著搖頭。牧塵在爺爺奶奶墳前磕了三個頭，第二天就收拾了行李。
“去吧。”趙陳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把一個布包塞給牧塵，“外面天地大，別窩在這山溝溝里。你身上的功夫夠用了，別惹事，但也別怕事。”
牧塵接過布包，打開一看，里面是八百塊錢和一雙新的解放鞋。
“趙叔……”
“別廢話，走吧。逢年過節記得回來看看就行。”
大巴車啟動的時候，牧塵透過車窗回頭看，趙陳還站在那棵老槐樹下，佝僂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
那是牧塵第一次離開家鄉。
華亭市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也冷得多。
十五歲的少年，初中沒畢業，沒有任何技能，連***都是臨時辦下來的。他找了整整三天工作，沒有一家正經公司敢用他。最后是一個工地上的包工頭看他可憐，讓他去搬磚，一天八十塊錢，管一頓午飯。
牧塵干了三個月，手上磨出了一層厚厚的老繭，肩膀上的皮脫了一層又長一層。但他從沒喊過累，因為在農村干活的時候，比這苦的日子多了去了。
后來工地完工，牧塵又開始找別的活。洗盤子、搬貨、發**、在菜市場幫人卸菜……什么活他都干過。他像一顆野草，在這座城市的縫隙里拼命扎根，不管被踩倒多少次，第二天總能重新直起腰來。
十七歲那年，他終于找到了一個相對穩定的活兒，在華亭市東郊的一個物流園里搬貨。一個月兩千五百塊錢，不包吃住，但勝在穩定。
物流園的活很重，從早上七點到晚上六點，中間休息一個小時。大貨車一輛接一輛地來，牧塵和幾個工友負責卸貨、分揀、裝車。夏天的時候，車廂里悶得像蒸籠，冬天的時候，冷風灌進來像刀子割臉。但牧塵干得踏實，因為他知道，這個月干滿三十天，就能拿到兩千五百塊錢。
他在城中村租了一間小房子，一室一廳一衛，說是廳，其實就是一個過道。房東馮阿姨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丈夫早年去世，一個人守著這棟自建的三層小樓過日子。牧塵去看房的時候，她上下打量了他好一會兒。
“你多大？”
“十七。”
“這么小就出來打工？**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