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強一天——早出晚歸，夫妻零交流。------------------------------------------。，他輕手輕腳地從床上坐起來，怕吵醒旁邊的人。其實不用怕，李秀梅背對著他睡，被子裹得緊，連姿勢都沒動一下。他下床穿鞋的時候，她翻了個身，他停了一下，她沒睜開眼。他也不知道自己希望她睜開，還是不睜開。。他撿起來掛好，又看見茶幾上攤著女兒的作業本，田字格里歪歪扭扭寫滿了"春"字。他看了兩眼，沒來得及細看，手機響了——是老周，問他今天那批貨幾點到。，冷風灌進領口。他縮了縮脖子，發動那輛開了八年的面包車。收音機里放著一首老歌，他跟著哼了兩句，哼到一半忘了詞。。這條街上的鋪子開得都早，隔壁早餐店的老王已經在擺桌子了。"建強，吃了嗎？""沒呢。""老樣子？""嗯。"，他坐在路邊塑料凳上，看著街上人慢慢多起來。上班的，送孩子上學的，遛狗的。他把油條掰碎了泡進豆漿里，吃得很慢。沒什么事急著做，貨要九點才到。。一個買插座的，一個來修電鉆的，一個問有沒有水管彎頭的。他一邊找貨一邊跟他們閑聊幾句——"吃飯了沒""最近生意怎么樣""天氣涼了"。都是這些話，每天都差不多。："中午回來吃嗎？"，打字："不回了，店里忙。"。其實不算忙，就是不想來回跑。來回跑一趟，來回四十分鐘，吃完飯又得趕回來，坐在那張飯桌上跟她也沒什么話說。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她會問他想吃什么，他會說隨便。現在她連問都省了，就五個字：中午回來吃嗎。：不回了，店里忙。
下午貨到了。他搬了一個小時，渾身汗。坐在店門口歇氣的時候看見隔壁手機店的小劉在刷視頻，笑聲很大。他掏出手機，翻了翻朋友圈。秀梅沒發新的，上一條還是三天前，轉了一篇關于孩子教育的文章。兒子子軒的班級群里有老師發的成績單——他沒點開看。其實不敢看。
上次月考兒子考了班級倒數第五，他說了兩句，兒子頂嘴，父子倆吵了起來。秀梅夾在中間，最后說了句："你平時不管，現在只會吼。"他摔門出去了。這句話比兒子頂嘴還讓他難受，因為她說的沒錯。
他真的不知道兒子讀幾班。
以前記得的。以前他還去開家長會。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這些事情慢慢變成秀梅一個人在做。他也說過"下次我去"，但下次又有下次。
快六點的時候他拉下卷簾門。在店里多待了半個小時，也沒干什么，就是把貨擺了擺，把地掃了。外面天全黑了，他才發動車。
到家的時候秀梅正在輔導女兒寫作業。女兒叫張雨桐，今年剛上一年級，寫字很慢，一筆一畫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秀梅坐在旁邊，指著本子說："這個橫要寫平。"聲音不大，但聽著有些累。
兒子房間門關著，里面傳來游戲聲。
"回來了？"秀梅頭也沒抬。
"嗯。"
"飯在鍋里，自己盛。"
他去廚房盛飯，電飯煲里是剩的，鍋里的菜也是剩的。他扒了幾口，聽見女兒寫完作業了，跑過來喊爸爸。
"爸，你看看我寫的字。"
他接過本子。那個"春"字確實寫得不太好，但看得出認真。他說："寫得好，繼續努力。"他不知道還能說什么。女兒貼著他站了一會兒，秀梅喊她去洗澡。她走了，客廳又安靜下來。
吃完飯他把碗洗了。這是他能做的，也就是洗碗。
洗完碗他坐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小。秀梅洗完澡出來，頭發還濕著，坐在沙發另一頭玩手機。兩個人隔了一個人的距離。電視里在播什么他根本沒看進去。
"子軒最近怎么樣？"他問。
"還行。"
"老師有沒有找你？"
"沒有。"
"那就好。"
對話結束。就像兩個不熟的同事在電梯里不得不聊兩句的感覺。這是他后來躺在床上想到的——他和秀梅之間，什么時候變成這樣了。以前能聊到半夜的。聊兒子小時候，聊開店的事，聊以后。現在坐在同一張沙發上，各自看各自的手機，也沒什么好說的。
他翻了個身，秀梅背對著他。呼吸均勻，不知道睡著了還是裝睡。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睡著的。只記得半夜被渴醒了，起來去廚房倒水。
經過客廳的時候，他看見陽臺上有一點火光。
有人站在那兒。
是秀梅。她背對著他，靠在陽臺欄桿上，手里夾著一根煙。煙霧被風吹散了，她沒發現他在看她。她抽煙的動作很生疏，像是剛學會不久。
他張了張嘴，想問一句"你什么時候開始抽煙的"。但沒開口。
他就站在黑暗里，看著她把一根煙抽完。
她轉過身來的時候看見了他。兩個人隔著客廳，隔著黑暗，隔著不知道多少東西看了幾秒。她沒說話，他也沒說話。她掐了煙頭，從他身邊走過去，回了臥室。
那個眼神他后來想了很多遍。不是生氣，不是心虛，不是愧疚。是那種——像是看一個不太熟的合租室友的眼神。
她以前從來不用這種眼神看他。
他在客廳站了很久。最后去倒了水，回到床上。她好像已經睡著了。他睜著眼躺了一會兒，窗外天快亮了。
又開始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