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歸鄉------------------------------------------，最后那口氣，就是一點點磨沒的。，窗戶糊了好幾層舊報紙，不透啥光，屋里灰蒙蒙的，待著悶得慌。床頭柜放著半碗涼透的稀粥，表面結了層硬殼。隔壁收音機滋啦亂響，聽不清節目，吵得人腦仁疼。，被子薄，硌得后背哪兒都不舒服。，他盯著天花板那條細裂縫，拼著剩下最后一點力氣，想去夠床頭柜上那張紙。。，壓了他后半輩子。，硬生生把他家傳的老院子地基搶走了。這張紙，就是最后定死的結果。，身上一點勁兒都沒剩。。，全虧在心太軟。，事事將就，念著那點不值錢的親戚情面，被人拿捏了一輩子。到老啥也沒落下，孤零零死在外地。，身子往下墜，跟掉進深坑似的。，一股子熟味鉆進鼻子。，土坯墻常年返潮的土腥味，還有村里公雞一聲接一聲打鳴，聽得清清楚楚。。
不是省城破房頂。
是老家發黑的木房梁，上頭掛著幾串干辣椒、兩辮子干蒜。風一吹，粗布舊蚊帳晃來晃去。身上蓋的老棉被，補丁摞補丁，針腳密密麻麻，都是娘一針一線納的。
沒錯，這就是家里的被子。
他坐起來，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掌寬，力氣活磨出來的繭子糊在虎口、指腹。這是在縣農機廠做三年鉗工練出來的手。
根本不是晚年瘦得干癟、連碗都端不穩的樣子。
攥了攥拳頭，骨節咔咔響，太真實了。
光腳踩在夯實的泥地上，涼氣順著腳底往上鉆，凍得他打了個哆嗦。
墻角立著一面舊鏡子，娘當年的陪嫁，鏡框上的綠漆掉得七零八落。
鏡子里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臉發黃，看著瘦，眼神亮得嚇人。左鬢角有道小疤，以前廠里鐵屑飛出來劃的。
他愣了好久，抬手掐了把自己手心。
疼。
實打實的疼。
不是做夢。
他真回來了。
回到幾十年前，所有糟心事還沒徹底沒法挽回的時候。
腦子里亂糟糟蹦出一堆事。
大伯騙走院基，大娘裝可憐騙他打工寄回去的血汗錢。老爹走的時候，他沒趕得上見最后一面。家里的舊木箱、傳下來的錫壺，全被大伯借幫忙保管的名頭搬空了。
以前他總覺得，都是一家人，沒必要算那么清。
現在回頭看，就是傻。
視線落到墻上的月份牌。
紅封面，印著1980年，底下畫著牡丹和拖拉機。
三月十二，正月二十五。
1980年。
陳硯順著炕沿蹲下來，心里亂糟糟的。
前世就是從這一年開始，日子一步步往下滑。
那時候年輕，嫌家里窮，種地累，總覺得外面到處都是機會。還總以為親戚再壞，壞不到哪兒去。
心軟的下場，就是一無所有。
緩了半天，他起身，扯了扯身上洗舊的汗褂，套上娘納的千層底布鞋。鞋底后跟磨薄了，走路有點歪，穿了好幾年的舊鞋。
外屋有動靜。
門簾一掀，趙玉蘭端著碗走進來。
剛四十出頭，看著比實際歲數老不少。風吹日曬臉發黑，兩鬢都冒白頭發，圍裙上沾的全是灶灰。
看見兒子醒了，她眼圈當場就紅了。
先把碗放下，兩只手在圍裙上蹭來蹭去，怕手上的灰蹭臟兒子衣裳，才湊過來。
“硯子，可算醒了。餓壞了吧？娘熬的紅薯玉米糊糊，趕緊趁熱吃兩口。”
陳硯看見娘手腕纏著破布條，底下凍瘡腫得潰爛，心里發酸。
這輩子，說啥也不能再讓爹娘跟著他受苦。
“娘，我沒事。”
接過豁口粗瓷碗，糊糊稀得厲害，沒多少糧食，更別說油水。那時候鄉下家家戶戶都這么湊活吃飯。
幾口熱粥下肚，身上才算暖過來。
院里傳來旱煙鍋磕煙灰的動靜。
陳守田掀簾進屋，手里那根旱煙桿用了好些年，磨得發亮。
他蹲在門檻上，話少，抬眼問：“廠里的事，都辦完了？”
“辦完了。”陳硯點頭，“廠里一次性補了五十三塊八補助，我壓枕頭底下收著。戶口、糧食關系都遷回村里了，過兩天去公社糧站換新糧本。”
陳守田沒接話，悶了好一會兒，又問：“往后打算干啥？”
趙玉蘭趕緊接話，想寬慰兒子：“回來就好，先歇一陣子，不用急著找營生。”
說話的時候，她眼睛不自覺往墻角的糧缸瞟。
陳硯心里透亮。
家里存糧不多，省著吃，勉強撐不到秋收。
陳守田吧嗒了兩口空煙，慢慢開口：“今年隊里搞包產到組，咱們家三口一組，分了三畝水澆地。公糧差不多一人攤四十斤往上。今年化肥票還沒影，收成好壞全看老天爺。你回來了，地里正好多個人搭手。”
陳硯快速回想往年收成。
老種子，老種法，一畝地最多打兩百多斤。交完公糧，剩下的壓根不夠吃，年年靠紅薯干、野菜填肚子。
前世年年都是這樣。
但現在不一樣。
他比村里人多幾十年的見識。
“爹，今年這三畝地，交給我種。”
陳守田抬眼看他，沒說話，不算答應也不算反對，低頭繼續往煙桿里填煙葉。
陳硯吃完糊糊，起身掃了一圈屋子。
三間矮土坯房，灶屋窄，連張正經桌子都擺不下。窗戶上的報紙泛黃發皺，屋里光線暗。墻角堆著一點玉米粒，大半蛇皮袋紅薯干，雞籠里三只母雞懶趴趴著不動。
院里兩棵老槐樹，枝光禿禿的，掛著幾片枯葉子。
是真窮。
好在爹娘都在，家還在。
這輩子，誰也別想再拿捏他。
五十三塊八看著不多，是他翻身的第一筆本錢。
正琢磨著，院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
沒敲門，直接就往院里闖。
陳硯轉頭，大伯陳廣福拎著空蛇皮袋，臉上堆著熟絡的笑，徑直往灶屋走。
這張臉，他記了一輩子。
看著和善，心里算盤打得精，每次上門先掃一圈家里物件，這輩子占便宜就沒停過。
“喲，硯子回來了！我就說我大侄子有出息！廠里那點破事不算啥！”
陳廣福隨手把袋子扔灶臺邊，目光飛快掃過枕頭、糧缸，笑得更熱絡了。
“剛回來累歸累，大伯跟你說件正事。小軍下半年升初中，學費得提前備。我手頭緊，你廠里剛拿了補助，先借三五十周轉，秋收一準還你！”
話說得順口得很，擺明早就打聽好了，奔著他這點血汗錢來的。
前世被算計的一幕幕往腦子里鉆，陳硯心里涼了半截。
看著大伯假惺惺的笑，他語氣平平：
“大伯，錢確實有。但這是我爹娘過日子的活命錢，也是我今年種地、養豬的本錢，您別惦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