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念念有個藏在枕頭底下的紅色封皮記事本。
每當妻子趙紅霞去照顧她的初戀周衛國和他兒子小寶時，念念就會在上面悄悄劃掉一顆自己畫的五角星。
缺席了念念的小學****，只為去幫周衛國糊那間漏雨的破平房屋頂，劃掉顆；
念念突發高燒，她卻冒著大雪連夜騎自行車去公社衛生所接喝醉的周衛國，劃掉2顆；
念念拿下了縣里的鋼筆字一等獎，她卻帶著周衛國父子倆去國營飯店吃了慶功的***，劃掉顆。
直到念念七歲生日這天，身為紡織廠副廠長的趙紅霞難得推掉了廠里的思想匯報會。
“念念，今天你過生，媽帶你去縣里的百貨大樓挑新衣服好不好？”
念念卻只是往我身后瑟縮了一下，眼神平靜得不像個七歲的孩童。
“不用了，爸帶我去就行。”
我摸了摸女兒枯黃的頭發，知道她對母親的依戀已經快要耗盡了。
是時候該打報告申請調回老家，帶她徹底離開了。
……
趙紅霞愣了一下，眼底劃過一絲煩躁，但還是壓著性子去拉念念的手，
“怎么，還在生**氣？這段時間廠里要抓生產指標，媽冷落你了。”
“今天媽不回廠子，專心陪咱們家小壽星！”
我冷眼看著她，念念垂著眼沒出聲。
百貨大樓里，趙紅霞確實沒去公用電話亭問廠里的事，耐著性子給念念買了一個鐵皮青蛙。
看著手里的玩具，念念緊繃的小臉總算有了點笑模樣。
中午在國營飯店排隊拿糧票換生日面時，廠里的通訊員突然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
他在趙紅霞耳邊說了句什么，趙紅霞臉色驟變，轉身就要往外走。
我眼疾手快地拽住她的袖口：
“前面還有兩個人就到咱們了，你干什么去？”
“小寶在拖拉機站摔斷了小腿，衛國急得六神無主，我得趕緊過去一趟！”
趙紅霞急紅了眼，用力甩開我，粗糙的布料在我手背上擦出一道紅痕。
我強壓著心頭的火氣，死死盯著她：
“衛生院里那么多大夫，缺了你這個副廠長就不行嗎？”
“念念為了這碗生日面，盼了整整一個月，你非要在這時候掃興？”
“趙紅霞，念念是你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她只有一次七歲生日！”
趙紅霞深吸了一口氣，眼里滿是覺得我不識大體的指責：
“當年要不是我執意響應號召回城，衛國也不會一個人留在北大荒，后來隨便結了婚又成了鰥夫，如今帶個孩子過得這么慘，這是我欠他的！”
“我現在作為**同志，幫他一把怎么了？宋強，你一個大男人能不能別這么斤斤計較？！”
我心口猛地一刺。
從念念上托兒所起，趙紅霞的借口永遠是“廠里忙”。
我體諒她為了**建設撲在崗位上，從不抱怨。
可現在，她幾乎把自己全部的閑暇時間與糧票布票，都搭給了另外一對父子。
我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今天你踏出這個門，以后就別再讓念念喊**了。”
趙紅霞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冷笑一聲扒開我的手：
“宋強，我知道你一直介意衛國的存在，可我跟他早就是過去式了。”
“我不過是看他們父子可憐，你少在這兒上綱上線！”
我氣得渾身發抖，念念卻在這時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角：
“爸，讓媽走吧，沒關系的。”
我低頭對上女兒的視線，她眼底那簇微弱的光，徹底熄滅了。
趙紅霞卻像拿到了特赦令，理直氣壯地瞪著我：
“你看看，念念都比你明事理！”
“長壽面哪里不能吃？小寶現在躺在病床上疼得打滾，人命關天懂不懂？”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跑出了飯店。
看著她消失的背影，念念從隨身的綠挎包里摸出那個紅本子。
基礎的00顆星，現在只剩下最后的3顆了。
念念咬著鉛筆頭，一字一頓地寫下：
百貨大樓買鐵皮青蛙，她又去找那個叔叔的兒子了
然后在后面畫了個重重的叉：—2。
只剩顆了。
念念合上本子，仰起小臉對我揚起一個蒼白的笑：
“爸，咱們去吃面吧。”
我眼眶一熱，趕緊偏過頭眨掉淚水，牽著她的手走向柜臺。
下午回家路過衛生院時，我隔著窗戶看到了里面的一幕。
趙紅霞正坐在病床前給小寶剝煮雞蛋，周衛國在一旁端著搪瓷缸倒熱水。
路過的護士在一旁笑著打趣：
“趙廠長，兜兜轉轉的，還是你們倆看著像一家人啊。”
趙紅霞沒反駁，只是低頭笑了一下。
我面無表情地轉身，去郵局給遠在省城的同學打了個長途電話，托他打聽離婚手續和工作調動的事。
這種喪偶式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讓念念再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