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是個有名的滾刀肉。
去買肉，能把人家案板上的肥膘硬剔進自己筐里。
去飯店吃碗陽春面，能為了多要一勺豬油把大師傅罵得直躲。
連廠保衛科的科長見了他，都得繞著道走。
可偏偏，他生了我這么個面團捏的受氣包。
在車間被女工搶了計件的活，我只會低頭干自己的。
去包子鋪幫忙被老板娘昧了工錢，我連句重話都不敢說。
談了三年的對象，為了一個工農兵大學的名額，把我推出去給廠長兒子頂罪，我哭著按了手印。
今天，那廠長兒子帶著保衛科的干事闖進我家平房，讓我跪下認錯。
還一腳踹翻了我爹剛從食堂順回來的半鋁盒***。
我嚇得直打哆嗦。
我爹卻沒惱，反倒笑瞇瞇地遞過去一把旱煙。
然后，他轉過身，把那扇厚重的老木門，“吧嗒”一聲上了死栓。
……
認罪書是陸明放到八仙桌上的。
他手很穩，眼睛卻躲著我。
“念兒，再補個字?！彼麎旱吐曇簦裨诤逍『?，“就去廣播站念個稿，說昨晚三號倉庫的火是你點煤油燈不小心燒的，沈干事替你交了罰款，這事就算過去了?！?br>三年。
三年的感情，最后變成“這事就算過去了”七個字。
沈濤大馬金刀地坐在我家唯一的長條板凳上，身后站著四個保衛科的人，把我家的堂屋堵得嚴嚴實實。
他把一沓單子拍在桌上，是倉庫燒毀的清單，還有一張開除通知，****，刺眼得很。
“看清了，”他抬了抬下巴，“你現在簽，我讓你體體面面去廣播站念個檢討。不簽，這些東西明天貼滿廠區宣傳欄，全家屬院都知道你是個搞破壞的壞分子?！?br>“我根本沒去過三號倉庫?！?br>我的聲音比蚊子還小。
陸明皺起眉頭：“念兒，你都在保衛科按過一次手印了，現在翻供，我們倆都得被下放！”
就這一句話，把我所有的退路堵死了。
沈濤站起來，幾步逼到我面前。我往后縮，后背貼上了冰涼的白灰墻。他居高臨下看我：
“跪下?！?br>“磕三個頭，明早廣播里說‘謝謝沈干事保我’，今天這事翻篇?！?br>“你不跪，廠里立刻報**，抓你去**?！?br>我的手指開始哆嗦。
腦子里過的第一個念頭，不是怎么逃，是：求他別嚇著我爸。
院子外的鐵大門響了。
我爹蘇大豐端著個鋁飯盒進來，身上還帶著二車間的機油味。他掃了堂屋一眼，走到八仙桌旁，把那些單子一張張拿起來，看得仔細。
沈濤擰起眉。
“哪來的老潑皮，別在這礙眼?！?br>我爹把單子疊好放回原處，沒搭理他。
沈濤一使眼色，旁邊的干事一腳踹翻了那個鋁飯盒，***連著油湯灑了一地。
“我認得你，”沈濤嗤笑，“全家屬院就你最不要臉，占公家便宜、耍無賴，人見人嫌的老東西。你閨女隨你，一個慫一個賤，剛好一家子?！?br>我看向我爹。
他沒急，沒罵，從兜里摸出幾根自己卷的旱煙，遞了一根過去：
“來，抽根煙?！?br>沈濤一把打掉：“老瘋子。”
陸明這會兒開口了：“念兒，別把事情鬧大，簽了就結了?！?br>我爹慢條斯理地把旱煙叼嘴里，沒點，轉身走向堂屋門。
老木門合上，門閂拉上，聲音沉悶。
他走到洗臉架旁，把門鑰匙扔進了半盆臟水里。
水花濺了一地。
沈濤冷笑：“老東西，你抽什么風？”
我爹咬著旱煙，慢慢回頭：
“門插上了。今天誰嘴里有一句假話，誰就別想兩條腿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