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他第一次注意到季明遠,是在高一那個悶熱的四月天。,手里捏著第五份檢討書的草稿紙。檢討書寫得潦草,最后一行“我保證以后再也不打架了”被他劃掉又重寫,寫了又劃掉,像個笑話。,點了一根煙。,梧桐樹的新葉被曬得發亮,空氣里有股潮濕的泥土味。這地方是他發現的,教學樓和圍墻之間的一個夾縫,從主樓看不到,老師們也懶得繞過來。他在這兒躲過很多次檢查,也在這兒處理過很多次傷口。。,很穩,像踩在琴鍵上。皮鞋,不是運動鞋——全校穿皮鞋的學生不超過五個,都是那種把校規背得滾瓜爛熟的好學生。,說:“這兒有人了。”。,把煙夾在指間,抬起頭。。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顆,領口服帖,頭發不長不短,打理得干干凈凈。他戴著銀框眼鏡,鏡片后面的眼睛很亮,表情看不太分明,但沈時予注意到他的下嘴唇有一道很淺很淺的牙印——好像剛咬過。。季明遠,高一三班,年級第一。常年掛在光榮榜最頂端的那張臉,面無表情,眼神冷淡,像一尊供在廟里的佛像。“抽煙對身體不好。”季明遠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像老師在念標準答案。,故意把煙吐向他:“關你什么事。”,他皺了皺眉,但沒后退。。好學生都這樣,看不慣又不敢管,最多去告個狀,他已經準備好了下一句——“你去告訴老師啊,我就在這兒等著。”
但季明遠沒走。
他從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沈時予旁邊的臺階上,然后轉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篤篤篤,節奏不變,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沈時予低頭看。
是一本筆記本。封面寫著“高一物理 重點歸納”,字跡工整得不像手寫的,像是打印出來的。他翻開第一頁,里面夾著一張紙條,疊得方方正正。
他展開紙條。
上面寫著一行字——
“不想笑的時候可以不笑,不想堅強的時候可以不堅強。”
沈時予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夾著煙,煙灰落了一截,燙到了虎口,他沒動。
他想說“有病吧”,想說“誰要你多管閑事”,想說“你以為你是誰”。
但什么都沒說出來。
因為他突然發現一件事——
他剛才,明明是在笑的。
從年級主任辦公室出來的時候,他一路上都在笑。對教導主任笑,對班主任笑,對走廊上竊竊私語的同學笑。那種笑他練了很久,嘴角上揚,眼睛微瞇,看起來滿不在乎,看起來什么都不在乎。
季明遠只看了他一眼。
就看到了他沒在笑。
沈時予把紙條重新折好,塞進了校服內兜。
那本筆記本他沒帶走,也沒扔掉,就放在臺階上。后來下了場雨,本子被淋濕了,字跡模糊成一團,被保潔阿姨收走了。
但那行字他記了很多年。
那天晚上沈時予回到家,已經快十點了。
他租的老房子在梧桐巷深處,一棟九十年代的居民樓,六樓,沒電梯。樓道里的感應燈壞了很久,他摸黑爬上去,在門口停了一下,聽了聽里面的動靜。
很安靜。
他松了口氣,輕輕開門。
客廳的燈沒開,只有電視亮著,藍幽幽的光照在沙發上。**媽陳敏蜷在沙發角落里,裹著一條舊毛毯,電視里放的是購物頻道,聲音調到了最小。
“媽,我回來了。”沈時予說。
陳敏沒反應。她的眼睛睜著,但瞳孔是散的,像在看電視,又像什么都沒看。茶幾上有一個玻璃杯,杯底還剩一點琥珀色的液體。
沈時予走過去,把杯子收走,倒了,洗了,放回櫥柜。然后從臥室拿了條薄毯出來,蓋在陳敏身上。他蹲下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
“媽,今天吃什么了?”
陳敏眨了眨眼,好像剛從水里浮上來一樣,慢慢轉過頭看他。她的臉上有淚痕,但已經干了,皮膚緊繃繃的。
“時予,”她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你吃飯了嗎?”
“吃了。”沈時予說,“學校食堂吃的,***,可難吃了。”
陳敏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笑出來。她伸手摸了摸沈時予的臉,手指冰涼,指尖有微微的顫抖。
“你瘦了。”
“沒瘦,又胖了兩斤。體育課稱的。”沈時予站起來,“我去給你下碗面。”
“不用……”
“很快的。”
沈時予走進廚房,打開冰箱。里面有一把蔫了的青菜,兩個雞蛋,半瓶醬油。他熟練地燒水、下面、臥了個蛋,切了幾段青菜扔進去,撒了點鹽和醬油。
他端著面出來的時候,陳敏已經坐起來了,毛毯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一邊。她在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把頭發攏到耳后,把睡衣的領子整理好,電視關掉了,茶幾擦過了。
沈時予把面放在她面前,在旁邊坐下來。
陳敏低頭吃面,吃得很慢。沈時予就坐在旁邊,不說話,也不看她,盯著墻上的鐘發呆。秒針一格一格地跳,聲音很響。
“時予。”陳敏忽然說。
“嗯。”
“今天學校有事嗎?”
沈時予頓了一下。“沒有。都挺好的。”
“老師有沒有找你談話?”
“沒有。”
陳敏放下筷子,看著他。她的眼睛很清,年輕時候一定很好看,但現在里面全是疲憊和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時予,媽媽知道你不容易。”她說,聲音在發抖,“媽媽對不起你。”
沈時予深吸一口氣,把涌上來的東西壓下去。
“媽,你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就是對我最好的了。”他說,語氣平穩得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少年,“面要坨了,快吃吧。”
陳敏重新拿起筷子。
沈時予站起來,說“我去寫作業了”,走進了自己那間只有八平米的小臥室。
關上門,他沒有開燈。
他靠著門板慢慢滑坐下去,把臉埋進膝蓋里。校服內兜里那張紙條硌著他的胸口,他伸手摸了摸,沒有拿出來。
他就那樣坐了很久。
等他終于站起來開燈寫作業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他翻開課本,一個字都看不進去。滿腦子都是季明遠的臉,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那雙眼睛很亮。還有那雙皮鞋,黑色的,擦得很亮,走路的時候篤篤篤的,不緊不慢。
“有病。”沈時予對著空白的作業本說了一句。
然后他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了一行字——“不想笑的時候可以不笑”。
寫完覺得太矯情,劃掉了。
又寫——“季明遠。”
寫完盯著看了三秒鐘,又劃掉了,這次劃得很重,幾乎把紙劃破了。
他把那張草稿紙揉成團扔進了垃圾桶。
但垃圾桶里又不止這一團。還有很多別的——寫了一半的檢討書、畫了叉的數學題、被揉皺又展開、展開了又揉皺的、不知道什么時候攢下來的各種紙團。
沈時予把筆一扔,雙手撐在桌上,低下頭。
他知道自己應該好好學習。他答應過****,在把她送進康復中心的那天,他握著她的手說“媽你好好治病,我好好讀書,等你出來了咱們好好過”。
他確實想好好讀書。
但他坐不住。
他一翻開課本就想到以前——想到**沈衛國坐在旁邊看他寫作業,明明不懂還要裝懂,指著一道題說“這個應該選C吧”,被他嘲笑“爸你連題目都沒看”。想到**在旁邊織毛衣,說“你們兩個別吵了,時予你快點寫,寫完吃飯”。
那些畫面太清楚了,清楚得像刀子。
后來他就不想了。不想的最好方式,就是讓自己忙起來。打架是最方便的,拳頭砸在骨頭上的聲音會蓋住所有的回憶,疼痛會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
但這學期他已經在教務處掛了三次號了。再有一次,就要處分記檔了。
他不在乎處分,但他在乎**如果知道了會怎樣。
沈時予把臉從手掌里抬起來,看了一眼窗外。
梧桐巷的夜晚很安靜,偶爾有野貓叫一聲,遠遠的,像孩子的哭聲。他忽然想到季明遠走路的姿態,脊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好像前面永遠有一條筆直的路。
那條路通到哪里,沈時予不知道。
但那條路上肯定沒有沈時予這個人。
他這么想著,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帶著一點點苦澀,一點點自嘲,還有一點點——他說不上來——好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那個東西,后來他才知道,叫心動。
第二天中午,沈時予在教學樓后面的長椅上坐著,吃他從家里帶的午飯。飯盒是保溫的,菜很簡單,番茄炒蛋,米飯上面壓了兩塊紅燒排骨。
他吃到一半,余光瞥見一個人影。
季明遠端著一個食堂的餐盤走過來,餐盤里是標準的食堂套餐——一葷兩素加米飯,分量不多,擺放得整整齊齊。
沈時予看著他,嘴里還嚼著飯,含糊地說:“你走錯了吧,這是后門,食堂在前面。”
“我知道。”季明遠說。
他在長椅的另一端坐了下來。
沈時予看著他,他也看著沈時予。
“你這人是不是有病?”沈時予說。
“經常有人這么說。”季明遠面不改色,開始吃飯。他用筷子夾菜的姿勢很標準,一口菜一口飯,細嚼慢咽,像在完成一項規定動作。
沈時予被他這套操作搞得有點懵。他見過各種人看他——怕他的、恨他的、看不起他的、想利用他的——但沒見過這種。這種好像他只是在一個很普通的地方,遇到一個很普通的人,做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坐這兒干嘛?”沈時予又問。
“吃飯。”
“后門沒桌子,你不嫌臟?”
“不臟。”季明遠說,“椅子每天有人擦。”
沈時予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閉上了。他低頭扒了兩口飯,忽然想到什么,從飯盒里夾起一塊排骨,伸到季明遠面前。
“吃不?”
季明遠看了一眼那塊排骨,又看了一眼沈時予。
“你自己吃。”
“多了,吃不完。”
季明遠沉默了兩秒,然后把餐盤往沈時予那邊推了推。沈時予低頭一看,餐盤里多了半塊煎魚。
“我吃不完。”季明遠說,語氣和沈時予剛才一模一樣。
沈時予愣住了,然后笑出了聲。這次是真笑,沒有練習過的那種,嘴角的弧度不標準,甚至有點歪。
季明遠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開了視線。
“你笑起來沒那么多刺。”他說,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沈時予沒聽清。“什么?”
“沒什么。”季明遠端起湯碗,喝了一口,耳朵尖有點紅。
午休鈴響了。
季明遠站起來,收拾好餐盤,低頭看了沈時予一眼。
“明天中午你還在這兒吃嗎?”
沈時予抬頭,逆光里又看不清季明遠的表情了,但他聽得出那聲音里的認真。
“……不一定。”沈時予說。
“那我明天帶兩個人的飯。”季明遠說完就走了,篤篤篤的皮鞋聲,不緊不慢。
沈時予坐在長椅上,手里還捏著筷子,嘴里還有沒嚼完的飯。
他看著季明遠的背影消失在教學樓的拐角,心想——
這人真的有病。
但他沒發現,自己嘴角還掛著剛才那個笑。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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