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雯雯，再忍一忍，生了兒子你就有底氣了。”趙雯婆婆的語音，是我在凌晨三點聽到的。那時趙雯剛被推進搶救室，沈立明抱著剛出生的孩子，嘴里只問了一句：“真是男孩吧？”我站在走廊里，手腳冰涼。三個月前，我勸趙雯別再賭命，她笑著說自己有分寸。可她沒告訴我，沈家早把一張紙條塞進她手里，上面寫著：生下男孩，老房子歸你們。后來她醒了，第一句話不是問孩子，而是問我：“秦念，那張紙還在嗎？”
......
她們說趙雯瘋了的時候，我剛把女兒哄睡，靠在床頭刷手機。
群聊里，孫雅發了一張截圖，是趙雯的朋友圈。一張驗孕棒兩道杠的照片，配文第三次報到，請多指教。
三十八歲，拼三胎。
我有那么幾秒鐘沒反應，盯著天花板上那盞吸頂燈看。
燈罩里積了幾個小黑點，那是去年夏天飛進去的蟲子，一直沒弄出來。
我老想著哪天拆下來清理，想著想著就忘了。
手機震了一下，孫雅私聊我，你跟她說說，我們勸不動。
我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
最后發出去的是，她什么時候懷的。
三個多月了，一直瞞著。
我翻了個身，身邊的陳鋒已經睡沉了，呼吸聲一長一短，像臺老舊的鼓風機。
我看著他微微張開的嘴，想起他去年體檢報告上那幾個向上的箭頭，想起房貸還有十一年，想起女兒那個補習班下學期要漲到四千一個月。
我閉上眼，又睜開。
趙雯跟我認識快二十年，她那個人，但凡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當年她婆婆沈老太不同意她跟沈立明結婚，嫌她是個外地人。她直接拉著沈立明去領了證，三年沒登婆家的門。
后來沈老太妥協了，她跟沈立明辦了酒，生了大女兒，又生了二女兒。
沈家重男輕女，這個我知道。
但我以為趙雯不在乎。
第二天一早，我給她打了電話。
響了很久才接，她聲音有點啞，說剛吐完，問我怎么了。
我說，趙雯，你身體吃得消嗎。
她在那邊笑了一聲，說，有什么吃不消的，又不是沒生過。
你三十八了。
三十八怎么了，我姑四十還生呢。
我攥著手機，看著廚房水槽里昨晚泡著的碗，油花浮在水面上，凝成一層白膩膩的膜。
我拿了塊抹布，沒洗，又在手里攥著。
沈立明什么意思。
他高興還來不及，趙雯說，他們家就缺個兒子。
他不是缺兒子，他是缺個讓你閉嘴的理由。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然后她說，你少來，我自己的事我心里有數。
聲音冷下來，像冬天水管子里流出來的第一股水。
我還想說什么，她已經掛了。
那天之后，趙雯不怎么回我消息了。
群聊里她偶爾冒個泡，發兩張女兒的照片，語氣熱熱鬧鬧的，但跟我不再單獨說話。
孫雅說她跟趙雯提過一次，被懟回來了。原話是，你們一個個都勸我別生，你們自己過得好，怎么就不讓我過好。
孫雅說這話的時候，我們坐在長青街路口那家糖水鋪里。
她用小勺子攪著碗里的紅豆沙，攪了半天也沒喝一口。
她覺得我們在嫉妒她，我問。
她覺得你在嫉妒她，孫雅抬起頭看我一眼，她原話是，秦念自己不想生，見不得別人有底氣。
我愣了一瞬。
然后笑了，笑完覺得腮幫子有點酸。
孫雅說，你別往心里去，她懷孕脾氣大，說話不過腦子。
我搖搖頭。
我不是沒想過再生一個。
陳鋒家里也念叨過，說他大哥家兩個都是女兒，陳家這一脈到他這兒就斷了。
我婆婆每年過年都要把這個話題拿出來熱一熱，像那道年年上桌的紅燒魚，不吃也要擺著。
我懷過一次，三年前。
七周的時候停了。
做完手術那天，陳鋒來接我，車里一路沒說話。
快到家的時候，他突然說，算了，不生了，有一個就夠了。
我嗯了一聲，沒哭。
因為我知道，他不是真的算了，他只是怕我再出事。
但那種算了里藏著的遺憾，我聽得出來。像隔夜茶水浮著的油花，看著清淡，喝進去才知道膩。
趙雯比我勇敢，這一點我認。
但勇敢和莽撞，有時候長得一模一樣。
她懷到四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