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省報干事把照相機鏡頭對準顧肖燃和新分來的**事蘇雪婷，連聲夸贊他們“郎才女貌，真是一對建設祖國的模范未婚夫妻”時，
顧肖燃沒有反駁，反而由著蘇雪婷羞澀地挽住他的胳膊，拍下那張原本該屬于我和他的雙人照。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一陣深深的疲憊。
等干事走后，我看著正在洗手的顧肖燃，平靜地問：
“剛才，你還是不打算向人家澄清嗎？”
顧肖燃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一邊擦手一邊冷淡開口：
“有澄清的必要嗎？雪婷是中專生，檔案里多一張省報的先進合影，對她提干更有幫助，你一個臨時工跟著湊什么熱鬧。”
下一瞬，他急切的心聲卻傳進我的耳朵：
夏晚你別瞎想！雪婷剛來廠里沒站穩腳跟，我就是借個名頭幫她一把。
不就是一張照片嗎？將錯就錯算了，等晚上下班回屋，我肯定好好哄你。
換作從前，只要聽到他這樣的心聲，我準會把所有的委屈咽進肚子里，體貼他的顧全大局。
但此刻，我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既然這樣，顧肖燃，那這門親事就算了吧。”
“剛好，我也熬不下去了。”
向來四平八穩的顧肖燃，猛地轉過頭，眼里滿是驚愕。
……
住在對門的王大媽滿臉震驚地扯住我的胳膊，
“夏晚啊，你這是鬧哪出？不就是照相的時候站錯個位置，人家記者誤會了而已，”
“再說了，肖燃當年下鄉受過刺激，有嚴重的孤僻癥和交流障礙，他不愛跟外人多費口舌解釋，你咋還當真了？”
我慢慢撥開王大**手，
“王大媽，退婚這事兒，我是鐵了心的。”
王大媽急得直拍大腿，
“哎喲，為了啥呀！你們倆風風雨雨處了六年，以前在鄉下連糠咽菜都熬過來了！”
“大媽。”
我語氣出奇的平靜，
“這六年我沒日沒夜地照顧他，陪他看病吃藥，”
“可這些日子，他對車間里的每一個人都能和顏悅色，唯獨對我，不是挑刺就是冷嘲熱諷，”
“大媽，難道他這六年，天天都在跟我開玩笑嗎？”
王大媽瞬間啞了火。
我將手腕上那塊梅花牌手表解下來，輕輕放在八仙桌上。
這是六年前顧肖燃跟我定親時買的，
那時候他因為不跟人交流，買錯了女表的款式，急得滿頭大汗，耳根子通紅。
那時的我，能看透他那層厚厚的心理疾病下藏著的真心。
第一次聽到他心聲的時候，我滿心歡喜，以為自己是這世上唯一能懂他的人。
所以我甘愿忍受他的冷言冷語，哪怕他因為身體原因不能生育，我也毫無怨言，甚至打算一輩子就這么跟他互相攙扶著過。
直到半年前，蘇雪婷被分配到咱們機械廠。
我才驚覺，原來他顧肖燃也是可以輕聲細語跟女人說話的。
蘇雪婷在食堂被小痞子吹口哨，顧肖燃直接把那幾個痞子開除了廠籍；
蘇雪婷在車間劃破了手，他立刻抱著她沖到廠衛生所，急得大發雷霆；
蘇雪婷隨口說一句城里的布吉拉連衣裙好看，他就能托人花掉幾個月的工資給她買回來。
而我，除了這塊款式老舊的手表，
和一句冷冰冰的“雪婷家里困難，是廠長特批我照顧她的，你別老是亂吃飛醋”的交代之外，
什么都沒落下。
直到這一刻我才徹底醒悟，他所謂的“心聲”，不過是一場用來拴住我的服從測試。
他吃準了我離不開他，吃準了我能咽下一輩子的委屈。
可我憑什么要搭上自己的一生？
我扭頭就走，手腕卻被一把死死攥住。
回過頭，顧肖燃眼尾泛紅地死盯著我，那張冷峻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別走夏晚，我根本沒想過要跟你散伙！
我只是嘴笨不會說話，求你別拋下我！你走了咱們這個家怎么辦？
有那么一瞬間，我心口抽痛了一下。
可下一秒，他從齒縫里擠出的冰冷話語，直接將我釘在原地：
“你今天故意在老街坊面前跟我撒潑，想必是找好退路了。”
“退婚可以，三年前我給**治病墊付的那一千塊錢，你連本帶利還清了再滾！”
這話就像三九天里的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凍得我骨頭縫都在發疼。
我想笑，嘴角卻扯不出一絲弧度。
只能木然地點點頭，轉身翻出我記賬的本子。
我爸的病歷我已經托人轉到了省城，這筆錢我本來就打算賣了老家的祖屋還給他。
既然他迫不及待地開口了，那以后我們就橋歸橋，路歸路。
“欠你的錢，明天天黑前我會一分不少地拍在你桌上。顧肖燃，咱們兩清了！”
顧肖燃的臉色霎時黑如鍋底，眼底的隱忍幾乎要按捺不住。
王大媽趕緊上前打圓場：
“夏晚啊，肖燃這是在跟你賭氣呢，哪能真管你要錢啊，那可是你親爹的救命錢！”
話音未落，顧肖燃再次冷冷出聲：
“王大媽，別拉她，她想走就讓她走得遠遠的。”
“既然省報都已經把雪婷當成了我媳婦，那就順水推舟，那一千塊錢就當是我給雪婷下的彩禮了！”
心尖上的痛楚瞬間放大，疼得我連呼吸都在發著抖。
這六年，他從沒跟我提過扯證辦酒席的事。
可如今，他卻把彩禮說得如此輕飄飄，給了蘇雪婷……
這時候，蘇雪婷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笑意開了口：
“顧廠長，您快去勸勸夏晚姐吧，她平時最在乎您了。”
“勸什么？你以為她真舍得走？她不過是貪圖干部家屬的名分罷了。脾氣這么臭，是該讓她出去吃點苦頭。”
我譏誚地扯了扯唇角，頭也不回地跨出大門。
背后，是他慌亂到極致的心聲：
夏晚怎么可能真的答應還錢？以前我話說得再重她都會順著我的，到底哪里不對勁？
不會的，她就是在耍小性子，她不可能不要我的！
我聽得一清二楚，但我沒有停下腳步，將他的心聲徹底關在了那扇斑駁的木門背后。
我沒有耍小性子。
我已經替我爸辦好了去省城大醫院的轉院手續。
省城的紡織廠也愿意接收我這個熟練工，車票就定在兩天后。
顧肖燃，從今往后，你那些口是心非的測試，我再也不奉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