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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我的女兒等不到明天

末世我的女兒等不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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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小說叫做《末世我的女兒等不到明天》是愛吃鍋巴茶的曾小呆的小說。內容精選:鬧鐘------------------------------------------,頭頂那盞應急燈還沒亮。黑暗里只有通風管道傳來的低頻嗡鳴——咚、咚、咚,間隔精確得像某種巨型生物的心跳。六點整。分秒不差。。先側過頭,看了一眼枕邊那個火柴盒大小的東西。:1840ppm。。昨天這時候是 1920。說明夜班的排風扇至少有一臺還在轉。他把這個數字記在腦子里——不是刻意記的,是這五百多天養成的習慣,像...

鬧鐘------------------------------------------,頭頂那盞應急燈還沒亮。黑暗里只有通風管道傳來的低頻嗡鳴——咚、咚、咚,間隔精確得像某種巨型生物的心跳。六點整。分秒不差。。先側過頭,看了一眼枕邊那個火柴盒大小的東西。:1840ppm。。昨天這時候是 1920。說明夜班的排風扇至少有一臺還在轉。他把這個數字記在腦子里——不是刻意記的,是這五百多天養成的習慣,像呼吸一樣自然。。。地下城沒有真正的冬天,也沒有夏天。溫度常年維持在十一到十三度之間——這是管委會定的標準線,再低人扛不住,再高能源不夠。被子只是個心理安慰,或者說,一種"我在睡覺"的儀式感。,動作慢到近乎僵硬。床板在他身下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吱呀。他立刻停住,等了兩秒。。一聲,又一聲。。他能從呼吸的深淺聽出來——以前她睡覺是很安靜的,像一只收了翅膀的鳥。但這半年來,她的呼吸變淺了,中間偶爾會斷一下,像是在夢里有話要說但沒說出來。。。水泥地,永遠是這個溫度,不會更冷也不會更暖。鞋擺在床尾,兩只并攏,鞋頭朝外——這是林晚給他擺的習慣,十八年了,從結婚第一周就開始擺。,站起身。。一張雙人床占去三分之一,一個鐵皮柜子靠墻,一張折疊桌和兩把椅子擠在角落。剩下的空間剛好夠一個人轉身。這就是他們一家三口的全部世界。。,被子裹到下巴。她的短發亂了幾縷搭在額頭上,露出的那半張臉在暗淡的光線中顯得比白天更瘦。眼眶下面有兩道淺淺的陰影——不是一天兩天能睡出來的。
小魚在她旁邊,整個人幾乎縮成了小小的一團。
八歲了。還是這么小。陳河有時候會恍惚,覺得她還是那個在魚塘邊上哇哇哭的嬰兒。但不對,魚塘早就干了。連魚塘那片地方現在是什么樣都不知道。
小魚的被子被踢開了一角。
一只手露在外面。
手指蜷著,指尖微微向內扣,像是在夢里抓住了什么東西。陳河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太瘦了。手腕細得讓人不敢碰。
他彎腰把被子拉回去,蓋好。
轉身。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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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 區的走廊永遠亮著一層昏黃的光。
不是燈泡的問題——燈泡本身就是這個顏色。災變后生產的這批 LED 燈色溫偏低,偏黃,照什么都像隔了一層舊紗布。有人抱怨過,管委會的回復是:"有光就不錯了,要不要給你配個粉色的?"
沒人再提這事。
走廊兩側是一扇扇一模一樣的鐵門。門上用油漆寫著號碼。37 號、38 號、39 號……陳河走過這些門的時候,腳步放得很輕。這個點大部分人還睡著,早起的人要么跟他一樣去上班,要么是去配給站排隊搶第一**放的東西。
37 號門口對面,40 號的門開了條縫。
一張圓臉探出來,頭發蓬亂,眼睛半睜。"喲,陳河,這么早?"
孫姐。C 區消息的集散中心,也是嗓門的集散中心。她壓低的聲音跟別人正常音量差不多。
"嗯。"陳河點了下頭,沒停步。
"哎等等,跟你說個事——"孫姐探頭看了看走廊兩頭,神神秘秘地湊近了半步,"昨晚老劉家那口子又被安全隊帶走了,說是偷了資源部的兩個濾芯。你說這人也是,都第三回了——"
"我得走了。"
"行行行,上班要緊。"孫姐擺擺手,縮回門里之前又補了一句,"晚上回來我跟你說啊,還有個更好的。"
門關上了。
陳河繼續走。老劉的事他知道——不算新聞。C 區每個月都有人因為各種原因被帶走,**、斗毆、私藏***。規矩就那些條條框框,總有人覺得自個兒能繞過去。大部分繞不過去。
走廊盡頭是 C 區的主通道,從這里開始人就多了起來。
配給站的隊伍已經排到了門外。三十來個人,大部分是老人和沒工作的女人。他們手里攥著工牌或家屬卡,安靜地站著,偶爾有兩個人低聲交談兩句。沒有人插隊,沒有人催促。這種秩序不是管出來的——是餓出來的。你吵你的,配給員該發多少還是多少,不會因為你嗓門大就多給你一塊壓縮餅干。
陳河從隊伍旁邊走過。他的班次是下午四點的晚班領配給,上午不用排這趟。
經過公告欄的時候他瞥了一眼。
上面釘著幾張紙,最上面那張是昨天的通知:
>**關于調整 D 區通風時段的通告**

>因 3 號風機檢修需要,D 區通風時段臨時調整為每日 8:00-12:00 及 18:00-22:00。請 D 區居民注意合理安排外出時間,非必要不在此時間段外開啟房門。

>地下**委會行政部。
下面的日期是三天前。
陳河看了一眼就走開了。不住 D 區,跟他沒關系。但他注意到這張通知下面還有一張更舊的紙邊角翹了起來——有人撕過什么東西。什么內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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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修組的車間在 * 區和 C 區的交界處,原是地鐵站的一個設備間改造的。
空間比想象中大一些。天花板上垂下來幾根粗大的管道,沿著墻壁拐進地板下的電纜溝里??諝庵杏肋h飄著一股混合了機油、金屬粉末和潮濕霉菌的味道。對陳河來說,這不是難聞的味道——這是"安全的味道"。只要這些機器還在運轉,地下城就還能撐一天。
老何已經在了。
五十多歲的微胖男人坐在工作臺后面,謝頂的腦袋在臺燈光下反著油光,手里捧著一個掉漆的搪瓷缸子,正對著嘴吹熱氣。
"來了?"老何抬頭看他一眼,"今天任務單出來了。"
陳河走到自己慣用的工位前,把外套掛在墻上那顆專門留了的釘子上。墻面上全是釘子,每顆釘子下面用油筆寫著名字或代號。他的在最邊上:"陳·維"。
"3 號通風段,北軸承座異響。"老何把一張皺巴巴的紙推過來,"昨天夜班的報修,說是聲音越來越大了。你去看看。"
陳河拿起紙看了一眼。報修人簽的是個代號,字跡潦草。故障描述欄寫著四個字:"噪音增大"。
"就這一個?"
"還有一個,下午再說。"老何喝了口缸子里的水,咂了咂嘴,"對了,你聽說沒?外面最近不太平。"
陳河正在翻工具箱的手頓了一下。"怎么了?"
"拾荒那邊傳回來的消息,野狗團這幾天活動頻繁。好像是在舊城區東邊那條路上加了伏擊點,昨天有兩個搜尸的人差點沒回來。"老何的聲音壓低了些,"你平時上下班走的那條路——"
"我走的是 *7 通道。"
"哦,那就沒事。*7 有安全隊的巡邏點。"老何點點頭,又喝了一口水,"不過你也當心點。這世道……唉。"
陳河沒接話。他從工具箱里取出扳手、螺絲刀和一卷鋼絲棉,塞進腰上的工具包里。
這世道。老何每天都要嘆這句氣。嘆完了該干嘛干嘛,跟所有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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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號通風段在 C 區北部,靠近原來的地鐵站臺盡頭。
這段路陳河走過很多次。*7 通道過來,穿過一扇厚重的防火門,再沿著一排管道走兩百米左右就到了。沿途的墻壁上每隔十幾米就有一盞壁燈,但壞了一半以上,亮著的也大多昏暗得只能照清腳下。
軸承座的噪音確實比上次來的時候大了。
陳河蹲下來,把手貼在軸承座的外殼上。震動順著掌心傳上來——不規律,帶著一種顆粒感。不是簡單的磨損??赡苁菨L珠碎裂,也可能是異物進入。
他直起身,擰開手電。
光柱打進去的角度不太好,他調整了一下姿勢,把臉湊近了觀察孔。里面黑乎乎的,只能看到軸承內圈的一小部分邊緣。
需要拆。
陳河退后一步,開始解工具包。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先是用大扳手卡住螺母,試探性用力——銹住了。他在螺母上滴了兩滴**的滲透油(廢機油過濾后兌了一點誰也不知道哪兒來的溶劑),等了三分鐘。
三分鐘里他想了想晚飯吃什么。其實不用想,配給發什么就吃什么。但腦子里總得裝點什么,不然這三分鐘太長。
螺母松動了。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是純粹的、沉默的工作。
拆外罩。清潔。檢查。記錄數據。更換墊圈。重新組裝。校準間隙。緊固。試運轉。
這套流程陳河做過幾千遍了。閉著眼也能干——但不能閉眼。閉眼容易出事。上個月維修組有個年輕人就是大意了,手指頭卷進了皮帶輪,幸虧旁邊有人按了急停,保住了手但斷了倆指節。
軸承換完之后噪音降下來了。從那種顆粒感的震動變成了平滑的低頻嗡鳴——跟通風管道主軸的頻率合在一起,聽著反而比之前舒服。
陳河擦了擦手上的油污。鋼絲棉已經黑了,他把它團成一團塞回口袋里?;仡^交差的時候可以領一個新的,但老何那邊能不能領到又是另一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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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飯的地方就在車間角落。
一張折疊桌,兩把椅子——另一把是老何坐的。陳河端著他的飯盒坐下,飯盒里是兩塊壓縮餅干和半杯熱水。老何面前多了一根咸菜條,是從家里帶的。
"怎么樣?軸承?"老何問。
"換了。應該能撐兩個月。"
"兩個月就不錯了。"老何嚼著咸菜,含糊不清地說,"這批貨都是災變前庫存里的老底子,能用一天算一天。新造的?做夢去吧。"
陳河掰下一塊餅干,泡進熱水里。餅干吸了水之后膨脹成糊狀,吃起來像某種受潮的墻皮。但他吃得很認真,每一口都嚼夠次數才咽下去。不是講究,是胃已經習慣了這種方式——嚼得太快它會**。
"哎,"老何忽然壓低了聲音,"你媳婦最近是不是不太對勁?"
陳河咀嚼的動作沒停。但速度慢了半拍。
"怎么這么說?"
"我也說不準。就是前兩天在醫療站那邊碰見了,感覺她臉色不太好。心事重重的樣子。"老何看著他,"你們倆沒啥事吧?"
"沒事。"陳河說。
兩個字,語氣平平。
老何看了他兩秒,沒再追問。跟陳河認識快二十年了,知道這個人就是這樣——你問他十個問題,他能用五個字回答完。剩下的五個字是他覺得沒必要說的。你覺得他悶,他覺得有些話說出來也沒用。
"行吧。你們兩口子的事我不管。"老何把咸菜條咬掉最后一截,"不過有啥困難你就開口啊,別一個人扛著。你看你這個人——"
"下午還有活?"
"有。D 區那邊一個排水泵堵了,你吃完飯去看看。"老何把話題接過去了,但臨了又補了一句,"真的,有事兒說話。"
陳河點了下頭。
餅干吃完了,熱水也喝完了。他把飯盒蓋上,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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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活不復雜。
D 區的排水泵堵得不厲害——一些纖維狀的雜物纏繞在葉輪上,大概是上游某處過濾網破了。陳河花了一個小時清理完,試運行沒問題,填了維修記錄。
回來的時候路過公告欄,早上去看到的那張通知還在。下面那張翹角的舊紙不見了——大概是被誰揭走了或者被新的覆蓋了。他沒在意。
四點鐘。領配給的時間。
隊伍比早上短一些,但也排了十來分鐘。輪到他的時候,配給員掃了一眼他的工牌,在冊子上勾了個數。
今天的份額:三塊壓縮餅干(早餐已領過兩塊,這是晚餐的)、一小包脫水蔬菜、半塊午餐肉罐頭。
比上周少了半塊餅干。沒人解釋為什么。
陳河把東西裝進布袋里,系好扣。走出配給站的時候迎面撞上了安全隊巡邏的兩個隊員。
其中一個年輕的臉生,濃眉大眼的,看著像新來的。另一個他認識——趙剛。
趙剛穿著那身永遠整潔的深藍色制服,方臉上的表情跟制服一樣板正。他看了陳河一眼,微微點頭算是個招呼,然后目光就移過去了。
陳河也點了下頭,側身讓路。
那個新來的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兩秒,像是在打量什么。
然后他們也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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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時候,林晚已經在做飯了。
準確地說,是在處理食材——把脫水蔬菜用溫水泡開,把午餐肉切成薄片,盡量讓每一片看起來都不太寒酸。壓縮餅干直接上桌,不需要加工。
小魚坐在桌子旁邊畫畫。
她在一張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紙上涂畫,用的"筆"是一小塊燒焦的木炭條——不知道從哪撿的。紙張泛黃,邊緣不整齊,但鋪得很平,四個角用一個小石子壓著。
"爸爸回來了。"小魚抬起頭,沖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短。不是不真誠,是她笑起來的時候整個面部肌肉都在用力——像是不常笑的人突然想起來要笑一下。陳河心里某個地方被輕輕扯了一下。
"畫的什么?"他走過去,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太陽。"小魚說。
陳河低頭看。
紙上是一個大大的、不規則的圓形。涂得很滿,木炭的顏色深淺不一——有些地方用力重了,黑得像墨;有些地方輕輕帶過,灰蒙蒙的一片。圓形的周圍畫了一些歪歪扭扭的短線,大概是光芒。
太陽是黑色的。
用黑色的筆畫太陽。在這個沒有陽光的世界里,一個八歲的孩子憑記憶和想象畫出了太陽的樣子,而她手里唯一的顏色是黑色。
陳河看了很久。
"好看。"他說。
小魚又笑了。這次自然了一些。
"吃飯了。"林晚的聲音從灶臺方向傳過來。
桌子很小。三個人圍坐下來的時候胳膊幾乎挨著胳膊。今天的菜是泡開的脫水蔬菜拌午餐肉片——說是"拌",其實就是把所有東西放在一個大碗里攪勻。壓縮餅干每人一塊,擺在碗邊。
沒人動筷子。這是林晚定下來的規矩——人到齊了才能吃。從災變后第一個月開始就這樣,一直到現在。
"我開動了。"小魚最先拿起筷子。
陳河和林晚跟著拿起來。
吃飯的過程很安靜??曜优龅酵脒叺穆曇?、咀嚼的聲音、偶爾喝一口水的吞咽聲。沒有聊天。不是因為沒話說——是說了也無非就是那些:"今天怎么樣?""還行。""單位發了什么?""老樣子。"——重復了五百多遍的話,不如省了力氣嚼餅干。
但今天的安靜有點不一樣。
陳河感覺到了。他也說不上來哪里不一樣,就是一種……繃著的感覺。像是房間里有一根弦被人悄悄擰緊了,還沒到斷裂的程度,但你就是知道它在那里。
他夾起一片午餐肉,往小魚的碗里放。
小魚伸出碗去接。
然后他看到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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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手從袖口里伸出來,細細的手腕,突出的骨節,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手指張開去接那片肉的時候,五根指甲毫無遮攔地暴露在昏黃的燈光下。
指甲的顏色不對。
不是臟。不是泥。是一種從指甲根部向外蔓延的灰色——像是有什么東西從血肉深處滲了出來,一層一層地染透了角質。拇指最明顯,食指次之,小指最輕,但無一例外,全都在那里。
陳河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片午餐肉落在小魚的碗里,彈了一下,翻了個面。
"爸爸?"小魚仰頭看他。
陳河把筷子放下了。
他想問。話到了嘴邊——"你的手怎么回事"——六個字,很簡單。但他看到小魚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大,遺傳了林晚的輪廓,但眼神是另一種東西。清澈、干凈,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在等他說點什么,又怕他說出什么讓她不安的話。
于是那六個字就變成了:
"多吃點。"
小魚"哦"了一聲,低下頭,把那片午餐肉塞進嘴里。手縮回了袖子里,很快,完全看不見了。
陳河抬起頭。
林晚坐在桌子對面,碗里還幾乎沒有動過。她的筷子橫架在碗沿上,雙手握著筷子的末端,指節微微發白。
她正在看他。
那目光只停留了不到一秒鐘。也許只有半秒。但在這半秒鐘里,陳河看到了很多東西——又好像什么都沒看到。因為林晚很快就移開了視線,低下頭,夾了一筷子蔬菜放進嘴里。
動作很自然。自然到如果陳河不是看了她那一眼的話,他會以為什么都沒發生。
但他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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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后收拾桌子的人通常是林晚,但今天陳河主動接了過來。
"你去歇著。"他說。
林晚沒推辭。她站起來的時候扶了一下桌角——無意識的動作,或者是有意為之,陳河分不清。她走向床邊的時候背對著他,步子不快不慢,看不出任何異常。
小魚已經重新趴在桌子上畫她的太陽了。嘴里哼著一首不成調的歌——也許是學校教的,也許是她自己編的。聲音很小,含混不清,像只剛學會叫的小雀。
陳河洗碗。水是冷的。洗潔精早就用完了,現在用的是一種堿性的替代品,洗完之后手指上會留一層**膩的感覺。他不討厭這種感覺,甚至有點喜歡,因為這意味著手是干凈的。
水流進排水口的時候發出咕嚕嚕的聲音。
他關掉水龍頭。
直起腰的時候,他發現林晚站在床邊沒有躺下。她就那么站著,背對著他和小魚的方向,面對著墻壁。肩膀的線條在昏暗中顯得很薄。
陳河把碗摞好,放回柜子里。
"小魚,九點了,該睡了。"
"再看一會兒。"
"不行。"
"就看五分鐘。"
"……三分鐘。"
"好吧。"
談判結束。陳河走過去,在小魚旁邊的椅子坐下。她畫得專注了——這次的太陽旁邊多了個小人。小人畫得更粗糙,火柴棍似的四肢,圓溜溜的頭。但小人舉著手,像是在招手。
"這是我。"小魚說。
"嗯。"
"這個是你。"她指著旁邊另一個更大的火柴棍。
比我胖了。
爸爸本來就胖。
陳河沒反駁。他確實比災變前瘦了十五斤,但在一個八歲孩子的記憶里,他可能永遠是那個把她扛在肩上的壯實身影。
他又看了一眼那張畫。
黑色的太陽。黑色的小人。黑色的線條。整張紙都是黑的。
唯一不是黑色的,是小魚握著炭條的那只手——手背上隱約能看到一點青色的血管,在蒼白的皮膚下像一條細細的河流。
陳河移開了目光。
"好了,時間去。"他站起身。
小魚嘟了下嘴,但還是乖乖放下炭條,爬上了床。林晚這時候轉過身來,幫女兒掖好被角。動作熟練、溫柔,臉上沒什么表情——那是累到極致之后的空白。
"媽,明天還上課嗎?"
"上。"
"我想畫彩色的。"
"……嗯。等以后有了彩色筆。"
"什么時候才有?"
"很快。"
林晚的回答很短。小魚也不追問了——她大概早就習慣了這種回答。很多事情都是"很快""以后""再說"。孩子們比大人想象的更能理解這些詞的含義:它們的意思就是**不確定**。
燈熄了。
應急燈的光線比主燈更暗,暗到一個屋子里只能看見模糊的人影輪廓。陳河躺在自己的位置上,面朝天花板。林晚在他左側,呼吸聲終于變得平穩了一些。小魚在他們兩人之間,小小的身體蜷成一個弧形,像一只尚未破殼的雛鳥。
陳河閉上眼睛。
通風管道的嗡鳴聲還在。咚、咚、咚。永不停歇。
他應該睡著了。身體很累,眼皮很沉。但腦子有一個角落醒著,不肯關燈。
那個角落里只有一件事——
"小魚的手。"
指甲上的那種灰色。他見過。
在醫療站的外面,在排隊等候的人群中,在某些鄰居逐漸變得沉默的手上。他知道那意味著什么。他一直以為自己不會在某一天近距離地、清晰地、毫無防備地在自己的女兒身上看到它。
他錯了。
陳河在黑暗中翻了個身,面向墻壁。
他什么也沒說。今晚不會說。也許明天也不會。因為他不知道說了之后該怎么辦。承認這件事等于打開一扇門——門后面的東西太多、太重、太超出他能夠處理的范圍。
所以他選擇不看。
至少今晚不看。
但通風管道的聲音還在響。咚、咚、咚。
而他知道,從今夜開始,這個聲音再也遮不住另一種聲音了——一種很輕的、很遠卻又無比清晰的、從他身體內部傳來的碎裂聲。
不知是什么碎了。
但他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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