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天上的織女。

為了凡間夫君牛郎和一雙兒女，我頂撞母后，被罰跪在瑤池邊三百年。

才換來每年七月初七踏鵲橋一次的機會。

我怕他獨自帶孩子艱難，年年割下云錦，偷送仙糧。

甚至剜出半縷神魂，給女兒織了一支護命簪。

我只盼七月初七那晚，能過鵲橋見他們一面。

直到蟠桃宴上，醉酒的千里眼端著酒盞跟順風耳咬耳朵："那牛郎看著老實，其實天天往村東頭寡婦家鉆。

"順風耳嗤了一聲："那寡婦頭上戴的，還是織女給女兒織的護命簪。

""她逢人便說，天上的正妻再尊貴，也不過是替她養男人養孩子。

"我終于明白。

原來我跪出來的不是團圓，是一場笑話。

母后從主位上走下來，第一次沒有罵我，只將一片染血的鵲羽放進我掌心："鵲橋，本宮已經替你拆了。

"我低頭笑了。

既然橋拆了，那些鵲羽也別浪費。

正好給牛郎家門口扎一對白幡。

畢竟凡人不知道。

鵲羽引魂，白幡招喪。

我來到那寡婦家。

看著那屋頂的瓦。

那是三年前，我怕兒女冬日受寒，托喜鵲送下來的暖居瓦。

我讓牛郎鋪在孩子的屋頂。

如今，二百三十六片，一片不少，整整齊齊蓋在了這寡婦的房上。

一個身形豐腴的女人端著碗從屋里出來喂雞，發髻高挽，步態慵懶。

我的目光釘在她鬢邊。

那支簪子。

白玉為骨，銀絲繞頂，簪頭一點星輝，在我剜下神魂的那一刻，曾亮如白晝。

我給念星的護命簪。

此刻它插在那個叫柳蘅的女人的發間，被雞食的油煙熏得微微發黃，像一顆蒙塵的星。

我心口的位置，那處缺了半縷神魂的舊傷，忽然一抽一抽地疼起來。

疼得我幾乎維持不住幻術。

我本可以此刻就取回簪子。

一個仙術，柳蘅連我的衣角都碰不到。

但我沒有動。

我要親眼看看，牛郎回到家，是怎么跟我的兒女提起我的。

我要聽一聽，三百年里我以為的骨肉至親，在背后是什么模樣。

我在柳蘅院外站了一會兒，轉身往牛郎家走。

還沒到院門口，就聽見牛郎的聲音從院子里傳出來，帶著幾分討好。

“念星啊，明兒把**上次送來的那匹云錦拿去給你柳姨裁條裙子，她生辰快到了。”

然后，我聽見了我女兒的聲音。

“知道了爹，反正天上那個又看不見。”

天上那個。

她這么叫我。

我攥緊掌心的鵲羽，羽尖扎破皮肉，血珠子一顆落在泥地里，燒出細小的焦痕。

我忽然很想知道，我的兒子牧云，又是怎么說的。

我化作過路討水喝的婦人，敲開了自家的院門。

來開門的是牧云，十二歲的少年，眉眼像我。

我心跳得很快，差點維持不住幻術。

他看了我一眼，面無表情地端了碗水遞過來，轉身就走，一句多余的話都沒有。

“大娘，喝完了就走吧，別在門口杵著。”

念星從屋里探出頭，見是個陌生婦人，語氣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