餓醒------------------------------------------。，確切地說，是胃里那股酸水頂得嗓子眼發苦。，沒水送，干噎著吞下去，嗓子眼到現在還**辣的。，窗戶紙透著灰白的光。，先聞見一股味兒——霉味兒混著塵土，還有股老鼠尿的騷臊氣。，但鉆鼻子，跟**出租屋里那股永遠散不去的霉干菜味兒有點像，只是更野一些。，枕頭是一摞舊衣服，最上面那件還是奶奶生前穿的。，但那股淡淡的皂角味還沒散干凈。，土坯炕沿“嘎吱”一聲，聽起來比他還老。“咕嚕”一聲，比那破炕沿響多了。，屋里暗得很，只有門縫里漏進一線光。，那些灰塵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飄，像一群沒頭**。。，腳底板踩在涼冰冰的地面上，激得他一哆嗦。，坑坑洼洼，積著一層灰，踩上去軟綿綿的，卻不留腳印。
門外頭有動靜。
陳平安披上那件起了球的舊外套，趿拉著一雙大了兩碼的解放鞋，挪到門邊。
那扇破木門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風一吹就“吱呀”亂晃。
門縫里擠進來的風，帶著外頭井臺邊的潮氣。
門檻外頭，趴著一條狗。
大黃，瘦得能看清每根肋條，毛色灰撲撲的，沾著草籽和泥塊。
聽見動靜，它只是懶洋洋地掀了下眼皮，眼珠子渾濁發黃。
瞅了陳平安一眼，“汪汪汪”叫幾聲后又耷拉下去了。
沒搖尾巴，也沒了吭聲，就像這破院子的一部分。
陳平安嗓子發干，啞著嗓子說了句：“大黃，有吃的沒？”
明知故問，他自己都知道這話多余。
大黃要是能有吃的，早就不在這兒趴著了。
他轉身在屋里翻，灶膛是冷的，鍋蓋揭開來，里頭一層灰。
米缸是空的，缸底結著蜘蛛網。
柜子也翻了，只有半瓶發霉的豆瓣醬，聞著味兒就想吐。
最后他在墻角一堆爛雜物底下，摸著了幾個硬疙瘩。
土豆五個，個頭都不大，表皮皺巴巴的，芽眼長得老長，發著一層青紫色。
這玩意兒要是擱以前，早扔了，現在這是救命糧。
陳平安捏著那顆芽最長的土豆，心里琢磨著是直接啃，還是燒堆火烤烤。
生土豆那股澀味兒，他記得小時候嘗過，麻舌頭。
他找了塊鋒利的瓦片，想刮掉那層青皮。
剛蹲下，大腿外側就傳來一陣刺痛——不知道被什么蟲子咬了個包。
他罵了句臟話，手上用力過猛，“咔嚓”一聲，那把本來就已經朽了的鋤頭柄，在他手里徹底斷了。
斷口參差不齊，木刺扎了他一手心。
陳平安盯著手里的半截鋤頭柄，愣了三秒，然后“呸”地一聲，把木刺***，甩了甩手上的灰。
“破玩意兒。”
他嘟囔了一句，把斷掉的鋤頭扔回墻角，沒再多看一眼。
死物罷了，壞了就壞了。
他又撿起那顆青皮土豆，準備去井邊洗洗。
就在指尖剛碰到那層粗糙表皮的一瞬間，腦子里突然“嗡”了一下。
不是耳朵聽的，是直接在腦殼里響起來的，悶悶的，像**口水：
“硬……硌得慌……”
陳平安手一抖，土豆掉回地上，在灰塵里滾了一圈。
他左右看了看，大黃還在睡覺，連耳朵都沒動一下。
屋里除了灰塵，連個活物都沒有。
“……想喝水……”
這次聽清了，是那顆土豆。
聲音委屈巴巴的，透著一股子蔫兒勁。
陳平安蹲在原地，足足半分鐘沒動。
他沒覺得害怕，反而覺得荒謬，餓瘋了？幻聽了？
他沒敢再用手直接碰，找了個破瓦罐，提著那股酸懶勁兒挪到院角那口老井邊。
井繩粗糙，勒得掌心生疼，他搖搖晃晃地提上半罐渾水，晃蕩著端回來。
把那幾個土豆，芽眼朝下，一個個放進淺水里。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蹲下來，用手指背輕輕碰了碰其中一顆。
“嗯……涼快……”
那聲音又響了，這次帶點舒服的意味，雖然還是悶悶的。
陳平安扯了扯嘴角，想笑，沒笑出來。
他一**坐在滿是灰塵的地上，背靠著冰涼的土墻，長長地吐了口氣。
大黃不知什么時候挪了過來，把沉重的腦袋擱在他膝蓋上。
那股子腥臊味兒直沖鼻子，但陳平安沒推開它。
腳邊，那棵枯死了一半的野薔薇，一根歪歪扭扭的根莖正好橫在大黃的前爪底下。
腦子里又響起一個極細極不耐煩的聲音，不像土豆那么悶，倒像是風吹過葉子的沙沙聲：
“死狗……挪挪腚……”
陳平安低頭看了看壓著根莖的大黃，又抬頭看了看那根毫不起眼的褐色枯藤。
他伸出腳，輕輕碰了碰大黃的爪子。
大黃懶懶地挪了半寸，那根根莖總算松快了點。
這破日子，好像……有點聲音了。
他靠在墻上，看著瓦罐里那幾個泡著水的土豆。
又看了看膝蓋上睡得呼哧呼哧的大黃，忽然覺得。
就算今天找不到吃的，就這么坐著，好像也不算太糟。
至少，有人，哦不，有土豆，有狗，有花，陪著他哼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