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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渡靈人

浮生渡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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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玄幻奇幻《浮生渡靈人》,男女主角分別是蘇落汐蘇檀,作者“丸子大雜燴”創作的一部優秀作品,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雨夜行路------------------------------------------“無心之人”的身份成為蘇檀的引路人,兩人搭檔穿梭于都市暗處的時間夾縫,回收執念舊物、渡化影祟殘魂。與此同時,蘇檀所背負的三世業債逐漸浮出水面,江尋二十六年來“情緒缺失”的真相也遠比他以為的更殘酷。當越來越多的夾縫開始異動,一個被掩埋在時光深處的巨大秘密,正隨著他們每一次的渡靈,悄然醒來。。,細細密密的,像是...

雨夜行路------------------------------------------“無心之人”的身份成為蘇檀的引路人,兩人搭檔穿梭于都市暗處的時間夾縫,回收執念舊物、渡化影祟殘魂。與此同時,蘇檀所背負的三世業債逐漸浮出水面,江尋二十六年來“情緒缺失”的真相也遠比他以為的更殘酷。當越來越多的夾縫開始異動,一個被掩埋在時光深處的巨大秘密,正隨著他們每一次的渡靈,悄然醒來。。,細細密密的,像是誰在天上撒一把一把的銀針。他沒帶傘,衛衣的**拉起來蓋住頭,沿著人行道往公交站走。腳上的帆布鞋早就濕透了,每踩一步都能感覺到襪子里擠出來的水。。末班車十一點半就走了。——屏幕碎了,碎了好久。不是沒錢換,是懶得換。反正也沒人找他。。。***上寫的。但他覺得自己大概活了一百九十歲那么長。,**大出血死在產臺上。這是他后來從小姨嘴里拼湊出來的。小姨說這話的時候喝了酒,臉很紅,像是在講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新聞。“**到死都在喊**的名字,”小姨說,“但**不在。他在外地出差。后來才知道,不是出差。”,**娶了新的女人。那女人進門第一件事是把家里的相框全換了。***照片被塞進一個鞋盒,扔在陽臺角落里。顧念把鞋盒藏到自己床底下,第二天鞋盒不見了。他問**,**說扔了。他說你憑什么扔。**給了他一巴掌。。不是最后一次。,繼母生了個弟弟。從那以后,他學會了一個詞叫“外人”。飯桌上繼母給弟弟夾菜,弟弟碗里堆成小山。他的碗里只有白飯。他說想再吃個雞腿,繼母說男孩子不要那么貪嘴。他看見**聽見了,但**什么都沒說。。。外公是這世上唯一還疼他的人。每次去看外公,老人都會從枕頭底下摸出皺巴巴的錢塞給他,說念仔要好好讀書。外公走的那天,靈堂里站滿了人,哭聲震天。他跪在**上,膝蓋生疼,但哭不出來。,壓低聲音罵:“你外公死了你都不哭?你是人嗎?”,努力擠眼淚。擠不出來。
后來他不去想了。不去想為什么別人能哭而他不能,不去想為什么弟弟過生日全家去飯店而他的生日只有他自己記得,不去想為什么**看他時的眼神越來越像看一件礙事的舊家具。
十五歲,他搬出去了。
不是離家出走。是**說,你也不小了,該學會獨立了。繼母在旁邊幫腔,說男孩子早點出去闖闖是好事。弟弟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從頭到尾沒抬頭。
他只帶了一個書包。幾件衣服,外公留給他的一支鋼筆,還有一張***照片——他從被丟掉的鞋盒里偷偷撿回來的,藏了九年。
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輕,笑得很溫柔。他有時候會對著照片看很久,試著回憶她的聲音。但什么都想不起來。
她死的時候他剛出生。
他怎么想得起來。
高中沒讀完。沒錢。白天在便利店打工,晚上睡在店里的儲物間。店長人不錯,假裝不知道。后來店換了老板,新老板第一天來就指著他的鼻子說,這里不是收容所。他在公園長椅上睡了三夜,被一個中介發現,介紹他去一家物流倉庫做夜班理貨員。****,不用說話,正合適。
他在城中村租了一間房。八十年代的農民房改的,外墻爬滿黑色的霉斑,樓道里永遠有股油煙和潮氣混合的味道。房間七平米,放一張床一個塑料衣柜就滿了。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墻,終年不見陽光。
但他不覺得苦。
這不是嘴硬。他是真的不覺得。他聽過別人說生活很苦,但他不懂“苦”是什么感覺。別人說孤獨,他不懂孤獨是什么感覺。別人說想家,他不懂家是什么感覺。
他只知道每天醒來,呼吸,吃飯,走路,睡覺。像一臺設定好程序的機器。沒有目標,沒有期待,沒有恐懼。
倉庫的工友老周說他是個怪人。別的年輕人在一塊兒喝酒吹牛聊姑娘,他就在旁邊坐著,偶爾扯一下嘴角算笑。老周問他有沒有喜歡過誰,他說沒有。老周問他有沒有想要的東西?他想了一會兒,說沒有。
老周嘆了口氣,說你這孩子,活得跟個老人似的。
他沒說出口的是,老人至少年輕過。他沒年輕過。他從一出生就是個空的。
今天是他連續加班的第七天。**一的物流高峰,倉庫忙得腳不沾地。他從晚上八點干到早上八點,中間只啃了一個面包。下班的時候腿都在抖,但他感覺不到累。感覺不到累是好事,可以一直干。別人干不動了要休息,他不用。主管很喜歡他,說他踏實。其實不是踏實。是他不知道停下來要干嘛。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天已經亮了。他沖了個涼水澡——熱水器壞了兩周,房東說修但一直沒來——然后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只張開的手掌。他每天盯著它入睡,今天也不例外。
但今天沒睡著。
手機震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一條短信。**發來的。
“你弟考上大學了,學費差點,你能湊多少?”
沒有寒暄。沒有“你最近過得怎么樣”。
顧念看著這條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床上。
天花板上那只水漬手掌好像變大了一點。也可能是他的錯覺。
他躺到天黑。晚上六點醒的,天已經全黑了。雨聲敲在窗戶上,細碎而持續。他坐起來,肚子在叫,但他沒有吃東西的**。房間里沒有吃的。他想了想,決定出門買包泡面。
穿上衛衣,拉上**,拿起鑰匙。鑰匙圈上掛著一個皮卡丘掛件——收快遞的時候賣家送的,他覺得扔掉浪費,就掛上了。這大概是他十九年人生里最鮮艷的東西。
雨不大。他沿著城中村狹窄的巷道往外走,兩邊的店鋪都關了門,只有一家麻辣燙還開著,老板娘靠在門口看手機,鍋里的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他走過去,又走回來。泡面三塊五,麻辣燙最少十塊。他算了算錢包里的錢,還是去了便利店。
泡面、一包餅干、一瓶水。收銀員是個跟他差不多大的姑娘,扎馬尾,低頭掃碼,全程沒看他。
他走出去的時候雨大了一點。
沿原路返回。這條路線他走過幾百遍,閉著眼都能走。先經過麻辣燙店,左拐進那條沒有路燈的巷子,走到頭再過馬路,對面就是他住的那棟樓。
他走到巷子口的時候,手機又震了。
不是短信。是電話。
**打來的。
顧念看著屏幕上那個備注名——“那人”——站住了腳。
他很久沒接過這個電話了。上次接是半年前,**打來問他能不能把戶口遷出去,說弟弟要辦什么東西,戶口本上多一個人不方便。
他接起來。
“喂。”
“念念,是爸。”那邊的聲音有些喘,像是喝了酒,“你那個錢……”
雨聲很大。顧念把手機貼近耳朵,往巷子外走了兩步,想聽清一些。
“我手上就兩千。”他說。這是實話。
“兩千也行,你先打過來,剩下的我再想辦法……”
后面的話他沒聽清。因為他聽見了另一個聲音——尖銳的剎車聲,輪胎在濕滑路面上瘋狂摩擦的尖叫。
他轉頭。
一輛白色的SUV,車燈亮得刺眼,在他視野里急速放大。
他來不及動。
準確地說,他沒有“來得及”這個過程。大腦接收到的最后一個畫面,是擋風玻璃后面那個司機驚恐扭曲的臉。
然后——
巨大的沖擊力。身體飛起來。手機脫手,屏幕在空中翻轉,亮著光,還保持著通話界面。雨絲穿過那道光,像無數根銀線。
然后——
一切都停了。
雨停了。
車停了。
他停在半空中,距離地面大約兩米。身體保持著被撞擊時的姿態,四肢扭曲,衛衣**翻落,露出一張年輕而蒼白的臉。
世界被按下了暫停鍵。
雨滴懸在空氣里,密密麻麻,像一顆顆透明的珠子,折射著遠處路燈昏黃的光。那輛白色SUV的車頭離他不到半米,擋風玻璃上撞出了蛛網般的裂紋——但這裂紋也停住了,沒有再擴散,像是一張被凍結的閃電。
顧念的意識還在運轉。
他甚至能數清楚面前有多少顆懸停的雨滴。左邊二十三顆,右邊十九顆,有一顆正好懸在他睫毛前不到一厘米的地方,他如果還有呼吸的話,氣息就能把它吹動。
但他沒有呼吸。
或者說是不能呼吸。胸腔像是被水泥封住了,什么動作都做不了,只有意識在緩慢地、遲鈍地漂浮。
這是死嗎?
他想。原來死是這樣的。沒有走馬燈,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一場懸在半空中的雨。
他應該害怕。但他感覺不到害怕。
他應該遺憾。但他感覺不到遺憾。
他甚至想,這樣也好。比活著省事。可惜泡面沒吃成。皮卡丘掛件不知道摔壞了沒有。
然后,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嘖。”
那是個女聲,從他下方某處傳來。不響,但在這一片絕對的死寂里,像一塊石頭砸進玻璃做的湖面。
“死都不挑個好天氣。”那聲音說,“下著雨,我傘都沒帶。你知道現在淋雨多容易感冒嗎?”
顧念的眼珠動不了。他看不到說話的人,只能用余光捕捉到一個模糊的影子,正從巷口的陰影里走出來。
腳步聲。在這片凝固的時空里,有腳步聲。
一步一步,踩在積著雨水的路面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
“顧念,是吧?”
那聲音越來越近。影子也越來越清晰——不高的個子,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也拉了起來,帽檐下露出幾縷被雨水打濕的碎發。背后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走起路來袋子一晃一晃,不知道裝了些什么。
她走到他的正下方,抬起頭。
顧念終于看清了她的臉。
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五官不算驚艷,但很耐看,眉眼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像是累極了,又像是在忍著什么好笑的事。嘴唇發白,眼下一片烏青,像熬了三天夜沒睡。
“我叫蘇落汐。”她說,“你現在這個姿勢挺難看的,要不要下來?”
她說話的語氣,像是在便利店問他要不要加熱飯團。
顧念發不出聲音。
“哦對,你動不了。”蘇落汐像是剛想起來這件事,從帆布袋里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銅制香爐,“別急,馬上就好。”
她蹲下來,把香爐放在地面上的一小片干燥處——奇怪,周圍都是雨水,只有那一小塊地方是干的。然后她又掏出一小截暗褐色的線香,和一個印著火鍋店logo的塑料打火機。
咔噠。
打火機沒著。
咔噠。
又沒著。
“我靠,”蘇落汐罵了一聲,用力甩了甩打火機,“五毛錢的玩意兒果然不靠譜。”
咔噠。咔噠。咔噠。
第五下的時候,火苗終于竄起來。她趕緊湊上去把香點了,長長地吁了口氣。
“好了好了,天不亡你。”
青煙升起來。
那煙很細,在靜止的空氣里拉出一道筆直的線。它沒有飄散,而是像活的一樣,朝著顧念的方向蜿蜒而來,鉆進他的鼻腔。
一股奇異的溫熱從他胸口擴散開來。像是冰封的河面上忽然被澆了一瓢熱水。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然后是手臂。
然后整個身體。
他從半空中跌落,重重摔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上。
“——咳!咳咳咳!”
空氣猛地灌進肺里,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蜷縮在地上,渾身發抖。雨重新落下來,打在他臉上、身上,冰涼的、真實的。車輪的摩擦聲、司機的叫罵聲、遠處便利店的音樂聲,全部在同一瞬間涌回耳朵里,像是有人把靜音鍵關掉了。
“**!”白色SUV的司機從車窗里探出頭,臉白得像張紙,“***沒長眼睛啊?紅燈!紅燈你看不見啊!”
顧念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肋骨生疼,大概是摔的。手肘蹭破了,血混著雨水往下淌。
一只手拽住他的后領,把他從馬路中間拖到人行道上。
力氣很大,拖得他幾乎離地。
“別罵了別罵了,人沒死。”蘇落汐沖司機擺了擺手,“趕緊走,不然一會兒**來了你說你撞沒撞著?”
司機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車頭——擋風玻璃上什么都沒有,車身也沒有撞擊的痕跡。他明明記得自己撞到了什么,但眼前這個人雖然趴在地上,身上卻沒有被車撞過應該有的傷。
“見鬼了……”司機嘟囔了一句,縮回頭,發動車子一腳油門跑了。
蘇落汐把顧念拖到麻辣燙店門口的雨棚下面才松手。老板娘已經關了門,燈滅了,只有雨棚上的積水滴滴答答往下淌。
顧念靠著墻坐著,全身濕透,還在喘。他低頭看自己——衣服臟了,手肘破了,膝蓋隱隱作痛。但沒有被車撞的傷。沒有骨折,沒有內出血,連被猛烈撞擊后應該留下的淤青都沒有。
“你……是誰?”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剛才說了,蘇落汐。”她在他旁邊蹲下來,把帆布袋放在膝蓋上,“蘇是蘇州的蘇,落是落花流水的落,汐是潮汐的汐。別問我為什么叫這個,我爸起的,你想笑就笑。”
顧念沒有笑。他不理解這個名字為什么要笑。
“你不笑啊?”蘇落汐歪頭看他,表情有點意外,“一般人都覺得這名字特文藝特矯情。行吧,省得我后面解釋了。”
她從帆布袋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銅鏡,往他面前一懟。
“照一下。”
鏡面上沒有他的臉。
鏡面上映出的是他身后那面斑駁的墻壁,以及墻壁前漂浮著的一團團灰蒙蒙的絮狀物。那些絮狀物像是活的,緩慢蠕動,邊緣不斷溢出細小的黑色顆粒,飄散在空氣里。
“那叫影祟。”蘇落汐說,“從時間夾縫里漏出來的東西。專門吃人的情緒。你身上涼颼颼的,不是淋雨淋的,是被它們啃了十幾年。”
她收回鏡子,又從帆布袋里掏出一個用布包著的東西,遞給他。
“拿著。”
顧念接過來,打開。
是一支鋼筆。老舊的英雄牌鋼筆,筆帽上有裂紋,筆桿上刻著一個小小的“念”字。
他愣住了。
“認得吧?”蘇落汐說。
他認得。這是他外公留給他的那支鋼筆。他十五歲搬出去的時候放在書包里,后來搬家太多次,不知道什么時候弄丟了。他找了很久,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了。
“我從時間夾縫里撈出來的。”蘇落汐說,“那地方專門收納世人遺失的物件、遺憾的記憶、未完成的心愿。你這支筆上附著你外公臨終前沒說出口的話,執念很重,在里面待了好幾年了。”
“什么……話?”
“你握緊它。”
顧念握緊那支鋼筆。
然后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看見的。是畫面直接涌進腦海里,比記憶更清晰,比夢境更真實——
外公坐在老家堂屋的藤椅上,陽光從窗欞里漏進來,照在他的膝蓋上。他的頭發全白了,手背上的皮膚薄得像紙,青筋一根一根凸起來。
他握著這支鋼筆,嘴唇在動。
“念念。”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到誰。
“你是個好孩子。**走的時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但外公知道,你會好好的。你別怨**,他有他的命。你也別怨你自己。你哭不出來,不是你冷血。你只是還沒學會。總有一天,你會找到讓你想哭也想笑的東西。到時候,替我跟**說一聲——”
他停了一下,眼睛望向窗外。
“說念念很好。一直都很好。”
畫面散了。
顧念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臉上濕了一片。不是雨水。
是咸的。
他嘗到了咸味。
“你外公臨終前一直在寫一封信給你,寫了又撕,撕了又寫,最后只留下這支筆。”蘇落汐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難得地正經了幾分,“那封信上的念太重了,在時間夾縫里養了這么多年,化成了你手里那個東西。”
顧念低頭看。那支鋼筆的筆帽上,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絲細細的金色紋路。紋路順著裂紋延伸,像是有人用金線把破碎的地方縫了起來。
“這什么東西?”
“你外公的念。具體叫什么——念痕。是執念留在器物上的印記。沒什么大用,就是好看。”蘇落汐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行了,見面禮送完了。現在說正事。”
她低頭看著他,那雙烏青的眼睛里有一種復雜的神色。像是在看一個終于**的快遞,又像是在看一個很大的麻煩。
“顧念,你是不是從小感覺不到情緒?”
他沒有回答。但答案寫在臉上。
“你是不是一直覺得活著沒意思,但又說不上來為什么?”
他依然沒有回答。
“你是不是今天差一點就死了,剛才爬起來的第一反應不是慶幸,而是——”她頓了頓,“遺憾?遺憾沒死成?”
雨聲很大。棚頂的積水嘩地溢出來,濺在顧念腳邊。
他抬起頭看她。
“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在找你。”蘇落汐從帆布袋里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遞到他面前。
那是一張泛黃的紙,毛筆寫的字,豎排。
"落花向晚,汐水歸塵。天命有缺,感無所感。三世之末,以此為償。"
“落花向晚,汐水歸塵。”她指著第一句,“這是我的名字。我爸起的,說我們這一脈渡靈人就叫落汐一脈,傳到我是最后一代了。后面三句說的是你。”
“我?”
“天命有缺——本來該找的人不是你。感無所感——但你天生什么都感覺不到。三世之末,以此為償——我們蘇家三代欠下來的債,得著落在你身上還。”她收起本子,語氣忽然變得有點咬牙切齒,“所以麻煩你好好活著。你要是死了,我就涼了。徹底的涼了。涼透的那種涼。你知道被三世業債追著是什么感覺嗎?不知道?行,我告訴你,就像欠了網貸三輩子還不起的那種。”
她說到“網貸”兩個字的時候表情極其認真,像是在說一件真的很痛苦的事。
顧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開口,聲音還是啞的:“你說‘渡靈人’,到底是什么?”
“簡單說,就是給時間夾縫打掃衛生的。”蘇落汐在他旁邊蹲下來,從帆布袋里掏出兩樣東西——那個巴掌大的銅香爐,和一面巴掌大的銅鏡,“世上有無數時間夾縫,是正常時間線上裂開的口子。夾縫里積攢著人遺失的東西——不光是物件,還有記憶、遺憾、沒說出口的話。這些東西積多了會滋生影祟,跑到現實里來吃人的情緒。被吃多了的人會變得麻木、消沉、絕望。嚴重的就想死。”
她指了指他。
“比如你。”
“我?”
“你住的那片城中村,地底下壓著一條時間夾縫的裂縫。影祟從里面漏出來,在你身上筑了巢,十幾年來一直吸你的情緒。你本來只是天生感受弱,被它們吸完以后就徹底空了。”她說著,用香爐在他胸口前晃了一下,像是在驅趕什么東西,“你剛才照鏡子看到的那團灰霧,就是跟著你的影祟。不大,但挺能吃的。”
顧念看著自己胸口前那團他之前看不見的東西,沒有說話。
“所以渡靈人干什么?進去,找到執念的源頭,用香渡化,把影祟清理干凈,把還能用的念回收。”她拍了拍帆布袋,“工具就三樣:憶鏡,照執念的;香,分引魂、溯念、歸塵三種;還有這個——”
她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共情力。渡靈人要能跟殘魂遺念共情,才能渡化它們。但我現在一個人干不了——不,不是干不了,是干起來太累了。我一個人又要照又要渡又要擋影祟,你知道什么感覺嗎?打游戲一個人打三個位置,隊友全掛機,對面全是滿級號。”
她說完,認真地補充了一句:“我就是那個掛機的隊友。”
“你?”
“不是,我是說如果我有隊友的話,那我就是那個掛機的。但我沒有隊友。所以我是一個人打三個位置。但我快打不動了。”
她的話繞了一圈,把自己也繞糊涂了,干脆一擺手:“算了,不說這個。總之,我需要一個引路人。引路人負責掌鏡、引香、擋第一波念力沖擊。渡靈人自己干這些會被反噬,但引路人不會。”
“為什么?”
“因為引路人都跟時間夾縫有某種天然的聯系。本來該找的是‘天命人’,一百年出一個的那種,天生能感知一切時間裂隙的波動。但我找不到。”她看著他,“所以退而求其次,找了你。”
“我?”
“你是‘無心之人’。天生情緒缺失,百萬人里挑一個。天命人能感知一切,你什么都感知不到。從能力上講,你比天命人差遠了。但你有兩個好處。”
她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你不會被執念反噬。別人的悲傷、憤怒、遺憾灌進來,你像在看一場淋不到自己的雨。天命人干這行干久了容易瘋,你不會。因為你沒東西可以瘋。”
她彎下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每次進入時間夾縫,幫我把那些殘留的情緒力量引導出去的時候,那些情緒會在你體內停留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里,你可以感受到一些東西。”
她看著他的眼睛。
“剛才握鋼筆的時候,你感覺到的那個。那是你外公臨走前對你的掛念。溫暖吧?是不是從來沒有過?”
顧念沒有說話。
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那支筆。
蘇落汐看到這個動作,嘴角彎了一下。
“第三個好處,是附加的。”她忽然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一個秘密,“你長得還行。干這行有時候要跟活人打交道,顏值高一點好辦事。”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
“開個玩笑。你臉都白了,我是不是把人嚇著了?”
顧念看著她笑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人很有意思。她明明眼下烏青、嘴唇發白、頭發亂糟糟的,看起來隨時可能累倒,但她說話的時候眼睛是亮的。像是在一堆廢墟底下,還燒著一簇不愿熄滅的火。
“我去。”他說。
“嗯?”
“我跟你干。”
“這么快就決定了?”蘇落汐眨眨眼,“不考慮考慮?工資很低,沒有五險一金,隨時可能被影祟吃掉,而且你得搬來跟我合租——不是,跟我合住,別想歪。房租AA,水電費你交。因為是我拉你入伙的,按規矩你得負責水電。”
“規矩是誰定的?”
“我剛定的。”
顧念沉默了一秒。
“行。”
蘇落汐站起來,把帆布袋甩到肩上。雨不知什么時候小了,變成了細密的毛毛雨。遠處的路燈在雨霧里暈開一圈一圈昏黃的光。
“那走吧。”
“去哪?”
“回家。”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還掛著那種有點欠揍的笑,“不對,是回我那。你那破房間轉個身都能撞墻,咱倆住不下的。我那好歹有二十平呢。”
她往前走,帆布袋在背后一顛一顛。走幾步,又回頭。
“對了,你那還有東西要拿嗎?”
“有一包泡面。”
“……泡面就算了。我請你吃麻辣燙。剛才那家,明天開門。”
“你不是沒錢嗎?”
“所以說明天,明天說不定就有錢了。接個單什么的。”她抬頭看了看雨夜中的城市天際線,模糊的高樓像一排沉默的巨人,“這座城里藏著的時間夾縫,多到你想象不到。每一個都是活。”
她轉過頭,那雙疲憊的眼睛里映著路燈的光。
“而我有你。你雖然是個殘次品引路人,但好歹是個引路人。”
顧念不知道怎么接這句話。
他站起來,把鋼筆小心地放進口袋里,跟在蘇落汐身后走進雨里。
雨差不多停了。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泥土味,混著不知道從哪飄來的桂花香。
走了兩步,蘇落汐忽然又停下來。
“差點忘了。”
她從帆布袋里摸出三截線香,遞給他。
“這根叫引魂,進夾縫時點的,指引方向。這根叫溯念,回溯記憶用的。這根叫歸塵,渡化影祟的。”她說著,又趕緊補了一句,“別弄混。引魂是褐色,溯念是灰色,歸塵是暗紅色。弄混了會很麻煩。”
“什么麻煩?”
“比如你該用歸塵的時候用了引魂,那影祟不會消失,反而會被引到你身上來。”她比劃了一下,“到時候就不是它吃你的情緒了。是你吃它。”
“……那會怎樣?”
“會變成怪物。在時間夾縫里永世徘徊的那種。”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會拉肚子”一樣,“不過你放心,三種香顏色不一樣,仔細看能分清。而且我一般會幫你點好。”
她把香塞進他手里。
“行了,走吧。還站著干嘛?等我背你啊?”
她轉身大步往前走,帆布袋在身后晃蕩,帆布鞋踩在濕漉漉的路面上,發出輕快的啪嗒聲。
顧念低頭看了看手里的三截香,又抬頭看了看那個越走越遠的背影。
然后他邁開了腳步。
雨徹底停了。云層裂開一道縫,露出一小片深藍色的天。在這座三千多萬人的城市里,這條被遺忘的城中村巷道中,一個剛從車輪下撿回一條命的年輕人跟在一個快被祖傳債務壓垮的姑娘身后,走向一個他完全不知道會通向哪里的未來。
他口袋里那支舊的鋼筆,裂痕里藏著金色的光。
沒有人注意到這光。
沒有人需要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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