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峽仙坊外頭那片野攤，沈爻擺了十年，從十六擺到二十六。

這日大清早他到攤上，隔壁的老周沒來。他掀開老周攤后那領破席看了一眼——老周昨夜凍死了，臉青著，手里還攥著塊木牌。

沈爻把席子蓋回去，沒聲張。野攤上凍死人不是頭一回，聲張了也沒人管。他從兜里摸出兩個銅板擱在老周攤上，算是替老周算最后一卦的卦錢，又蹲下掰開老周僵死的指縫，把那塊刻了紋的木牌取下來，連老周那塊畫滿記號的舊卦布一并揣進懷里。老周這身東西留著招禍。

老周活著的時候管他叫"爻子"，他管老周叫"周叔"。老周在野攤上卜了三十年，從眼亮卜到眼瞎，末了凍死在席子底下，連個收尸的都沒有。這條路是死路。可丙等靈根的螻蟻，旁的路更死。

今日玄機宗開山門，收卜修弟子。卜修重感應不重靈氣吞吐，丙等靈根也能入門。沈爻收了自己的卦布，往山門去了。

山門外石階上擠了一溜人，多是丙等，穿綾羅的世家子弟，腰間掛著儲物袋，三三兩兩說說笑笑。沈爻也丙等，可他褲腿上沾著野地的泥，袖口磨出了毛邊。

沒人搭理他。

卜修堂的考官是個干瘦老者，立在山門前，手里托著一只烏木匣。匣身烏沉，底沿刻著一道細紋，沈爻掃了一眼，記下了。

"姓名。"

"沈爻。"

"靈根。"

"丙等。"

"籍貫。"

"青峽仙坊外，野攤。"

考官的筆頓了一下，寫得很慢。

"師承。"

"無。"沈爻頓了一下，"自己擺了十年卦攤。"

考官抬眼看了他一下，沒再問。

考官讓所有考生閉目。

"感應匣中之物。兇或吉。何處。"

丙等們閉眼，皺眉，額頭沁汗，吞吐靈氣一絲一絲往那只烏木匣上探。有個丙等的手指都在抖，靈氣在經脈里撞。

沈爻也閉眼。他丙等，有靈氣，可薄，吞吐不如旁人。那些世家子弟打小吞靈石泡靈藥養出來的底子，他沒有。

他有別的。

十年野攤卜卦，他不靠靈氣，靠聽。雨前的土腥，將死之人的濁氣，刀兵過處的鐵銹味，靈氣探不到，耳朵聽得見。十年，他把耳朵練得比靈氣還靈。

匣底偏左，一縷極淡的腥氣。血。陳血。壓著一段未散的怨，沉得很，被什么東西壓了多年。

他聽出來了。耳膜深處細細一刺，比那些吞吐靈氣的丙等清楚得多。

但他沒急著開口。前頭那個丙等少年先說了。

"吉。"

沈爻等他說完，才睜眼。

"此匣有殺氣。匣底偏左，刀兵之兇，壓著一段怨。"

前頭那少年的臉漲得通紅。

考官握匣的手緊了一緊。烏木匣打開，匣底壓著一方染血舊帕，帕上縫著一枚斷甲。帕底下，匣底那道細紋又露了出來，跟沈爻懷里那塊木牌上的，一個模子刻的。

"玄機宗一樁舊案的物證。"考官聲音壓低了。旁邊一長老湊過來，倒抽一口氣："這**里的，是十年前那樁——"

考官打斷他："別聲張。"

他抬眼，盯著沈爻。前頭幾個丙等都沒言語，吞吐半日靈氣沒一個點中方位，沈爻聽了一下就中了。

"你叫沈爻。"

"是。"

"卜修堂，外門弟子。即刻入堂。"

沈爻攥著袖里那兩枚銅錢，走進了山門。

山門關上時，他回頭看了一眼。三里外的仙坊瓊樓他看不見，老周凍死在攤后頭那張青著的臉，他記著。

卜修堂里頭比外頭冷。青磚地面，幾根黑漆柱子撐著穹頂，柱子上刻著卦象，朱漆剝落了大半。日光從高窗斜進來，落在地上是一格一格的。空氣里有股舊墨氣味，**抄久了滲進磚縫里的。

沈爻站在堂中央打量這地方。有頂有墻，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比野攤上那片荒坡強。

考官讓他立著。

"既入卜修堂，便起一卦。卜今日堂內可有兇兆。這是入門禮。"

考官在他眉心點了一指，一道靈氣渡進來，卜修功法的口訣和運轉路徑全印在他神識里。

十年野攤靠耳朵，從沒感受過這種東西。靈氣在經脈里走，神識往外探，比耳朵靈敏不止一籌。這是修仙者的卜修，跟他在野攤上擺了十年的凡人卜術，不是一個東西。

他閉眼，按卜修功法起卦。

神識探出去的一瞬，整個堂在他眼里活過來了。黑漆柱子上卦象的朱漆底下壓著什么，他隱隱覺出一層；高窗斜進來的日光里浮著多少看不見的塵，他也"看"見了。凡人的眼睛只看得見表層的磚和柱，他的神識看見的是另一層。

堂內左邊那根黑漆柱子的陰影里，一縷極淡灰白的氣，不散，聚在柱根，沉甸甸的，滲著涼。

"今日有外客登門。"沈爻睜眼，"應在西南方。來者帶煞。"

考官挑眉。

話音剛落，堂外腳步聲急。一名驗籍散修被引進堂，正是從西南方入的。考官核驗舊案，斷甲、染血舊帕對上了。散修懷里掉出半張殘圖，考官拾起看了一眼，臉色更沉。

散修的臉白了，想退，被兩個堂下弟子按住肩。考官沒看散修，看的是沈爻。

起卦完，沈爻覺得靈氣虛了一截，身子有些軟。第一次用卜修功**式起卦，靈氣運轉的方式跟靠耳朵的不一樣，身體還沒適應。

方才那幾個丙等在角落低聲議論。沈爻沒理，緩了口氣，袖里兩枚銅錢還在。

考官揮手，讓他退到弟子的席位上去。

沈爻走過去坐下。卜修堂的席位是木頭的，比野攤上那塊卦布硬，可比卦布暖。他坐在上頭，頭一回覺得，自己不用再在野地上挨凍了。

袖里還揣著那兩枚銅錢，還有老周那塊木牌。他盤算著，卜修堂外門弟子每月三塊份例靈石，三塊靈石夠他在野攤上擺半年卦掙的。

堂外日光斜進來，照在他攥著銅錢的手上。

懷里老周那塊木牌硌著他的肋。那上面的紋路，跟他方才在烏木匣底瞥見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