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飛失敗------------------------------------------，很熱，圖書館空調開得像不要錢。，口水從嘴角流出，浸潤了攤開著的《材料力學》，筆還握在手里，已經半個小時沒動過了。，他選這個位置的時候沒多想——樓下理科區全滿了，找了半天才見縫插針拿下這個空位。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臨近期末，人人都變成了“學習積極分子”。這是他第一次來到這一層，坐下來才意識到，旁邊那排書架上的書他一本也沒看過。《詩經注疏》《唐宋詞鑒賞辭典》《古文觀止譯注》……，心里想的是“這些跟我有什么關系”，然后低下頭開始跟“拉、扭、彎、剪”的材料方程搏斗。但那些書脊上的字像長了腳，時不時爬進余光里。他晃了晃腦袋，看來是昨天晚上熬得太晚沒緩過來，再次把注意力拽回方程上，他現在看什么都帶重影，不知不覺睡著了。，他的筆突然從指縫間滑下去，滾了兩圈停在桌角。這個座位上已經沒有人了，攤開的《材料力學》教科書上殘留著黑色的水漬，濃郁如墨。眨眼間，黑水又變回了透明的口水。，只感覺自己往下墜，還隱約聽見有人在輕聲念什么。“……數**人物，還看今朝……”，像隔著一堵墻。陸沉很煩：誰在圖書館念詩啊？想換另一半臉貼著書桌，繼續補覺，卻趴了個空。直接以臉觸地，來了個狗啃屎。，接著濃烈的腐臭襲來，一種混合了爛木頭、淤泥和某種說不清的，類似廚余垃圾發酵的臭氣，直往鼻腔里灌。他猛地睜開眼，入目的不是圖書館的led燈，而是一片粉蒙蒙的天，云層壓得很低，很壓抑，透著一種病懨懨的感覺。，胡亂往臉上摩挲一把，紅褐色的粘稠物到了手上，不知是腐爛的有機物還是**物。他隨手一甩，并向周圍望去。自己在一堆坍塌建筑中間，手邊是一截露著鋼筋的水泥柱，背后是半面殘墻。周圍是高高低低的垃圾堆——有些是碎石和碎玻璃，有些是銹成泥的鐵皮，還有些他認不出的東西，形狀扭曲，像被火烤過又被水泡過，泛著一種詭異的、啞光的黑色。，身體變得燥熱，現實告訴他這不是在做夢，膝蓋磕到了碎石，痛感清晰。手掌撐地站起來時，一塊碎玻璃劃開了皮膚，血流出來，溫熱的。“操……”，瘦瘦的，小小的，臟臟的，中指和食指上有明顯的老繭，像是長久體力勞動造成的，這可不是原來的那雙。衣服也不對，他身上套著一件灰撲撲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邊，褲腿短了一截，腳上是一雙裂了口的膠鞋。，另一段記憶涌了進來——猛烈得像是有人把一整本書塞進了他的顱骨里。太陽穴脹痛，視野發白，他忍不住抱住了頭，牙齒咬得咯咯響。
記憶中他的名字是：陳七。男，十五歲，孤兒，拾荒者。記憶最后一刻是在一堆倒塌的磚墻下面翻找“能換一頓飯”的東西。他翻到了一個古樸的金屬盒，打開后，看到里面是一張黑色卡片。他手剛一碰上，記憶就戛然而止了。
盒子和黑卡就在他腳邊不遠處，黑卡很危險，但來歷顯然不凡。猶豫了片刻，陸沉撿了根L型鋁合金窗框走向黑卡，戳了幾下，黑卡沒一點反應。他把黑卡挑進金屬盒，收了起來，然后開始盤算起下一步打算。
他已經十分確認：自己確實穿越了，不是夢。身體是自己的，但多了一段別人的記憶。時代變了，地點變了，法則也變了。他說不清這是哪一年的哪座城，不清楚能否回去，但他知道一條最重要的規則——在這個世界，詩詞就是力量。
從陳七記事起，世界就是現在的樣子。天是紅的，地是焦的，城外有****的“燼氣區”——紅霧彌漫的地方，人在里面待久了，會從腳開始變薄，像被壓扁的紙一樣，最后整個人變成一張“卡”，上面寫著一句半句的字，然后徹底消解在燼氣中，一點也不剩下。
老人們說這是“文氣反噬”，人們不讀書、不寫詩、不敬文字，所以文字反過來懲罰人類。他聽不懂，也懶得懂。活著就得吃飯，吃飯就得干活。他每天出城，翻垃圾堆、拆廢樓、摸**口袋，找到任何帶字的東西——破書頁、舊報紙、刻著字的碎瓦片——就拿回安全區換糧。有一些文字上蘊**光澤，被稱為“文氣”，光澤越盛，賣價越高。因為有的人可以運用這些“文氣”，**“詩卡”。
陳七沒有“文脈”，安全區里大部分人也沒有。有文脈的人能凝聚“詩卡”，詩卡效果各有不同，飛天遁地，風火雷電，無所不能。陳七曾親眼看到安全區的老大何達使用詩卡，詩句念罷，他手中的金刀大了一圈，還泛著流光，一刀就砍死了一匹碎文狼。這種狼他曾遇到過，當時十來個拾荒者一起上也沒打過，還有兩個被**了。
他們管那些人叫“修士”，是陳七需要仰望的存在。陳七需要仰望，不代表陸沉也需要仰望；陳七沒法運用文氣，不代表陸沉也沒法運用文氣。
雖然陸沉是工科生，記不全《材料力學》的公式，但他還記得小學到高中課本里的不少詩詞。從“鵝鵝鵝”到“春眠不覺曉”，從“床前明月光”到“大江東去”。從陳七的記憶來看，這個世界文學水平極差，連殘字斷句都被當成寶貝一樣爭搶，而自己腦子里裝著的是什么？
是被無數文化學者篩選，最終編入教科書的詞啊！說是古往今來最牛的詩詞也不算過分啊！靠！這不是要起飛了嘛！必須感謝九年義務教育，太牛啦！
唐宋八大家。李杜蘇辛。王孟高岑。幾千年的詩脈在他腦子里像活了一樣翻騰。這個世界的人要靠殘句**，要靠詩卡自保，而他記得的東西，足夠起飛了，必須起飛！
現在空氣中的腐臭味似乎都消失了，粉色的霧氣也順眼了不少，陸沉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手掌上的血已經凝了，他順手在衣服上蹭了蹭，順勢坐了下來。閉眼感受了一下這具身體的狀況。陳七的身體底子不好，長期營養不良加上燼氣慢**蝕，肺里有雜音，膝蓋一到陰天就疼。但陸沉不在意這個。他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陳七沒有文脈，只是普通人。但他陸沉穿越過來了，記憶和意識都在，那身體還是不是“普通人”？
他試著按照陳七記憶里的方式去“感覺”——安全區里那些修士說，文氣是像風一樣的東西，在天地間流動，看不見摸不著，但用心去“聽”能聽見。
陸沉閉上眼，屏住呼吸。
一開始什么也沒有。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外面的風聲。他耐著性子，把注意力從耳朵移到胸口，從胸口移到鼻尖，再往上，移到眉心。
一分鐘，兩分鐘……他聽見了。
很輕，很淡，像遠處的溪流。不是聲音，是另一種感覺，微微振動，像在水底聽岸上的聲音，隔著一層。
文氣！他能感受到文氣。陸沉睜開眼，嘴角壓不住地上翹。能感知，就意味著能引氣。能引氣，就意味著能凝聚詩卡。能凝聚詩，他將無敵！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五言，四句，二十個字。小學背的第一首詩。簡單到不能再簡單，就從這首開始。
陸沉盤腿坐好，按照記憶里的方式引導文氣——先感受胸腔里的氣流，然后把它往下壓，經過腹部，沿著手臂，引向指尖。他的手指并攏，虛虛合攏成一個空心的形狀，像握著一團看不見的東西。文氣順著經脈流動，起初很順暢，像溪水入渠。他暗暗松了口氣。然后他把那句詩念了出來。
“床前明月光——”
文氣到了指尖。他開始按照凝聚詩卡的要求，把那句詩“刻”進去。二十個字在他的意念里一個一個成形，他清晰地感覺到那些字正在指尖與文氣之間凝結，像水結成冰。
然后冰碎了。
一股猛烈的灼痛從指尖炸開，沿著手臂逆行向上，直沖入腦。陸沉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后仰倒，后背砸在窩棚的鐵皮壁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
他的視野里出現了一片幻象——不是他眼前的東西，是詩句本身在反撲。一輪明月從腦內升起，光芒刺目，帶著寒涼入骨的霜意劈頭蓋臉壓下來，他的意識像被硬塞進了一個不屬于他的場景里，李白的孤獨、李白的思念、李白舉頭望明月時那一瞬間的萬古愁——那些情緒不是他的，卻強硬地灌進他的腦海、他的肺腑，像燒紅的鐵水澆進冰做的模具里。
一個字在他意識深處炸開。
“偽。”
那首詩不要他。
陸沉蜷在地上，嘴角溢出一絲血。他喘了很久才爬起來，手還在抖。但他不甘心，換個復雜點的呢？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人物。”
他第二次引氣入體。這一次更慘。文氣在經脈里只走了不到三分之一就潰散了，然后那些情緒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灌進來，自己感到一陣溺水般的窒息——蘇軾的豪邁、蘇軾的貶謫、蘇軾在赤壁面對滔滔江水時那種既悲且壯的心境——全部不屬于他，卻全部壓在他身上。他感覺自己像被人摁在江水底下，喘不上氣，胸腔里有個聲音在重復：“你不是，滾！”
他吐了第二口血，眼前一陣陣發黑。
第三次，他沒敢用名篇，換了一句冷門的——高中課本之外自己偶然讀到的雜詩“醉后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文氣比前兩次走得遠了一些，指尖確實凝出了半片光的輪廓，但只有一瞬——那輪廓像碎玻璃一樣噼啪裂開，他整個人被炸得飛了起來，重重撞在了斷墻上。現在他一臉文氣碎片，眉毛燎了一半，暗紅色的鮮血順著眼角、鼻孔，嘴唇流了出來。
他沒敢再試。不是因為痛，也不是因為半條小命沒了，是因為他清晰地、無可辯駁地意識到了一件事。那些詩，那些詞，那些千古名篇——它們有“主人”。
李白寫了“床前明月光”，那二十個字就永遠帶著李白的氣、李白的神、李白的心。自己讀它、背它、用它是可以的，但要把它成為自己的卡？詩不答應。那些字認識李白，不認識陸沉。它們說：“你不是我要的人。”不久前，那些讓他頭疼的拉、扭、彎、剪力學方程，此刻倒比古詩詞更親切。
失敗了，徹底起飛失敗了！他以為自己是末世的富翁，結果所有紙幣都寫著別人的名字。
“小陳，西邊的天空不對勁，趕緊往回撤！”遠處傳來急促的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