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斬妖------------------------------------------ 月下斬妖，一道白影踏著竹梢無聲掠過。葉凌云身形未停，指尖一枚符箓已然引燃，微弱的靈力波動如水紋般散開，驚起林中夜鳥。“在那邊。”，腳尖在竹枝上輕輕一點，整個人便如離弦之箭，射向密林深處。，青云宗轄下的林家村接連有壯年男子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尸。宗門先后派出三批弟子前往查探，皆是筑基境的年輕好手，卻只帶回一個結論：妖物盤踞，道行不淺。。，金丹已成三年。放眼青云宗同輩，能與他比肩的，唯有大師兄云千山。。，在地面投下斑駁光影。葉凌云停在一棵老樟樹的枝椏上，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前方的空地。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腥甜氣味，混在腐葉與濕土的氣息里，尋常修士未必能分辨——但他分辨得出。。。。，腹腔被撕裂，臟器拖了一地。傷口邊緣參差不齊，不像是利爪所為，倒像是被什么東西從內部撐開。。。
在來時的路上，他查過三處類似的妖獸巢穴，每一處都有這樣被掏空腹腔的獸尸。這不對勁——野獸捕獵是為了吃，但這些**上的致命傷，都透著一股……刻意的意味。
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
“現身吧。”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在這寂靜的密林中格外清晰。
風停了。
連蟲鳴都仿佛在這一刻被掐斷。
葉凌云緩緩落地，右手按上了腰間佩劍的劍柄。那是一柄通體如青玉的長劍，劍名“洗塵”，是青云真人親賜的結丹賀禮。
“三息之內，若不出來——”
話未說完，他腳下的地面驟然開裂。
一道黑影自裂痕中暴起，裹挾著腥臭至極的妖風，直撲他的面門。葉凌云不退反進，身形倏然向左橫移三尺，劍已在手。
劍光劃出一道弧線。
“嗤——”
那是劍刃劃開鱗甲的聲音。
黑影落地，是一頭體長丈余的蛇妖。通體墨綠，鱗甲泛著幽幽磷光，最詭異的是它的頭——沒有眼睛，本該長著眼睛的位置只有兩塊光滑的凹陷，卻有三個并列的鼻孔，正呼哧呼哧地噴著濁氣。
無目蛇。
葉凌云心中一凜。這種妖物他在古籍上見過記載，天生地養，靠感知靈氣尋找獵物，道行越深，體型越大。眼前這頭的體長，少說也得有三百年以上的道行。
三百年，相當于人族修士的金丹后期。
比自己高出兩個小境界。
但妖物的麻煩在于，它的肉身遠比修士強悍。同境界之下，妖物往往能碾壓人族。
蛇妖一擊落空，落地后沒有任何停頓，蛇尾如鋼鞭般橫掃而來。葉凌云縱身躍起，劍尖向下一點，想要借力反刺——卻在觸及蛇尾的瞬間變了臉色。
靈力相撞的剎那，他便察覺到了不對。
這頭蛇妖的妖力，比他預估的強了整整一個層次。
不是三百年。
是五百年。
這個念頭在腦中閃過的同時，葉凌云的身體已經做出了反應。他放棄硬碰，劍尖在蛇尾上輕輕一觸即收，整個人借力后翻，堪堪避開了蛇尾的鋒芒。但妖力反震的余波，依舊讓他右臂一陣發麻。
落地時，他連退三步才穩住身形。
五百年的蛇妖，相當于人族金丹**境的修士，距離元嬰只有一步之遙。這樣的妖物，怎么會窩在青云宗的后山？
“這不合理。”
葉凌云低聲道，反手握緊了洗塵劍。
蛇妖一擊得手，攻勢不減。它張開血盆大口，一股黑霧噴涌而出，所過之處草木瞬間枯萎，連地面都滋滋作響。
葉凌云沒有硬扛。他身形連閃，在竹林間飛速穿梭，黑霧追著他的衣角，卻始終差了三寸。這是他修煉三年才臻至化境的身法——“踏葉尋蟬”。青云宗輕身功法中，這是最難練的一門，因為它的核心不是快，而是變。
每一次轉向都在不可預測的方向，每一次落點都在敵人意料不到的位置。
黑霧噴了十幾息，不但沒有沾染葉凌云半分，反而被他借機拉近了距離。
蛇妖似乎意識到毒霧無用，驟然收口，三個鼻孔同時聳動。它在用感知靈氣的方法定位葉凌云——這一招他不可能再躲。
葉凌云的選擇很簡單：既然躲不了，那就不躲。
他左手捏訣，全身靈力如江河般涌入洗塵劍。劍身上的青光驟然暴漲，在月下宛如一柄三丈長的巨大光刃。
“青云九訣，**式——”
“寒星落月。”
劍落。
這一劍，石破天驚。
洗塵劍劈開妖氣屏障，斬在了蛇妖七寸之處。蛇妖發出一聲凄厲至極的嘶鳴，龐大的身軀被一劍斬得倒飛出去，砸斷了一排碗口粗細的竹子。
葉凌云站在原地，劍尖指地，微微喘息。
這是他最強的一劍，抽空了丹田近半的靈力。
然而他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因為那一劍斬在蛇妖七寸上時，他的手感告訴他——沒有穿透。七寸是蛇妖最脆弱的地方，五百年的蛇妖挨這一劍，就算不死也該重傷，但眼前的情況，似乎不太對。
竹影搖曳之中，蛇妖重新抬起了頭。
它七寸處墨綠的鱗甲被斬開了一道三尺長的裂口，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皮肉，但只有一層的腥血滲出，旋即迅速凝固，傷口邊緣長出了新的鱗片——是灰白色的，與周圍墨綠的鱗甲截然不同。
新舊鱗片交疊在一起，像是打了一塊丑陋的補丁，但傷口確實在愈合。
五百年的蛇妖，沒有這么強的恢復能力。
這是千年級別的再生力。
葉凌云終于完全確定了。
“你不是后山的妖獸，”他沉聲道，“你是被人帶到這里來的。”
蛇妖沒有理會他的話，也許是聽不懂。它三個鼻孔拼命聳動，似乎也被剛才那一劍激怒了，周身妖氣再次暴漲。月光下，它的體型硬生生膨脹了一圈，墨綠鱗甲縫隙中溢出猩紅的光芒，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它體內燃燒。
葉凌云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不是害怕。
面對死亡的危險，人應該害怕。他知道這一點。他的理智告訴他，這一戰已經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圍，最穩妥的選擇是釋放求救信號，等待宗門援軍。
但他的內心。
他的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
很小，很微弱，卻異常清晰。
這有什么可怕的？
葉凌云愣了一下。
然后他發現自己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強撐鎮定。而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從容。剛才那一劍耗去他近半的靈力，蛇妖的反撲迫在眉睫——可他的身體卻在興奮。
危險越近，反而越興奮。
這種反應不對。
他想。但身體先于思考行動了。
洗塵劍再次出鞘。
這一次，他的動作比剛才更快。不是“踏葉尋蟬”那種刻意控制的變向，而是更原始、更本能的速度。每一劍都精準地落在蛇妖新舊鱗片的接縫處，每一次閃避都恰到好處地避開了妖氣的鋒芒。
蛇妖暴怒，發動了全部妖力。狂風裹挾著毒霧向四面八方席卷，整片空地變成了死域，草木瞬間枯萎化為黑灰。
葉凌云卻在這片死域中穿行自如，如入無人之境。
第十五劍。
蛇妖的七寸終于被他徹底撕開。
第二十一劍。
蛇妖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妖氣如退潮般消散。
葉凌云站在蛇尸旁，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低頭看著自己握劍的右手——
那只手很穩。
沾著妖血，很穩。
和他預料的一樣穩。
他該感到高興。他以金丹初期的修為，獨自斬殺了一頭五百年道行的蛇妖。這是值得自傲的戰績，是配得上他“天選之子”之名的功勛。
但他沒有高興。
因為月光下，那只染血的手在他眼中，看起來不太像自己的。
他沒有這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戰斗直覺。
也沒有這股隱隱約約殘留不去的興奮。
它從何而來？
葉凌云握緊劍柄，用力到指節發白。沉默良久，他取出一塊白布，仔細擦拭著洗塵劍上的血跡。動作一絲不茍，和往日一樣嚴謹。
卻在擦完的那一刻，發現自己劍鞘上凝結的血滴里，倒映著自己的臉。
那張臉的嘴角，似乎還殘留著一絲上揚的弧度。
他猛地用手背擦過嘴唇。
沒有笑。
是錯覺。
——他這樣告訴自己。
卯時將至，天邊露出一線微光。
葉凌云拖著蛇尸回到青云宗時，山門已經聚了不少人。早課的弟子們看見他，先是愣了片刻，然后爆發出巨大的喧嘩聲。
“葉師兄回來了！”
“快看，那是蛇妖的**！”
“老天，這么大一頭……這得多少年的道行？”
“葉師兄金丹已成三年了，區區蛇妖還不是手到擒來？”
葉凌云穿過歡呼的人群，臉上掛著適度的謙遜笑意。他向每一道問候的人點頭致意，應對得體，舉止從容。
沒有人發現他的異樣。
他甚至看見云千山擠過人群走到他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區區妖物，根本用不著我出關。”
葉凌云笑了笑：“師兄過獎了。”
“不是過獎，”云千山認真地看著他，“你回來，我就放心了。”
葉凌云沒有接話。
他看得見云千山眼中的關切——那種發自內心的、為同門安然歸來而感到慶幸的真情。他也知道，自己應該被這份關切所感動。
但他沒有。
不是因為他不領情。
而是因為他的余光還在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已經洗干凈了，妖血的痕跡一絲不剩，皮膚依舊白皙干凈。
可他依舊覺得陌生。
“宗主有請。”
一名執事弟子擠過人群，向他躬身行禮。
葉凌云回過神，點了點頭，將蛇尸交給執事弟子處置，自己轉身朝青云殿走去。
踏進大殿時，天光剛好越過殿門，灑在青石地磚上。青云真人負手立于祖師畫像前，背對著他。
“師父。”
葉凌云躬身行禮。
青云真人沒有回頭，只是問了一句：“那蛇妖，幾百年道行？”
“回師父，五百年。”
殿中沉默了片刻。
然后青云真人緩緩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這個最得意的弟子身上。五百年的蛇妖，金丹后期都不一定能拿下，葉凌云不過金丹初期——他活著回來了，還帶回了蛇尸。
這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你覺得，”青云真人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以你現在的修為，殺得了它嗎？”
葉凌云張了張嘴。
殺得了嗎？
按道理，不該殺得了。
但他殺了。不僅殺了，殺得還很干凈。他甚至沒有用全力——或者說，他沒有用他認知中的“全力”。
殺到最后，他甚至有些享受。
那種在刀尖上行走的刺激感，那種將生死盡握掌中的掌控感，那種——
他及時掐斷了思路。
“弟子只是運氣好。”
他說。
青云真人看著他，沒有說話。那一雙閱盡滄桑的眼睛，像是在審視什么。良久，老道人收回目光，淡淡說了一句：“三月之后，九峰論道。你是青云宗的首席弟子，該去。”
九峰論道，是九大圣地聯手舉辦的年輕一代最高級別比試。奪得魁首者，不僅能獲得進入“天墟”的資格，更是對宗門實力的巨大彰顯。
葉凌云知道自己該去。
他是青云宗的首席弟子，是眾望所歸的天選之子，是所有人眼中的宗門驕傲。
但他現在不想去。
他只想找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好好問一問自己——
那只手，到底還是不是他的。
“弟子領命。”
他面無表情地說。
然后轉身，走出大殿。
晨光正好，山風微涼。遠處傳來早課弟子們練劍的呼喝聲，夾雜著幾聲嬉笑。
一切都很正常。
像是他昨夜殺了一頭不該殺的蛇妖。
像是他在殺妖的過程中，發現了自己內心深處有一個不該存在的東西。
像是他從生死搏殺中帶回來的不是榮耀，而是一個自己都無法回答的問題。
葉凌云停住腳步，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晨光下，那只手修長干凈，骨節分明，是一只握劍的好手。
也是一只他忽然不敢確定還屬不屬于自己的手。
他緩緩握緊拳頭。
指甲陷入掌心的肉里，留下幾道淺淺的印痕。
疼。
是真實的。
但那個在蛇妖面前上揚的嘴角——也是真實的。
山林間，風聲穿竹而過，恍若一聲極輕極輕的笑。
他在山道上站了很久。
久到晨鐘響了三遍。
久到掌心的印痕自行消退。
然后他松開拳頭，重新變回了那個所有人熟悉的葉凌云。目光溫潤，神情從容，仿佛方才所有的恍惚都不曾存在過。
他朝練劍場走去。
晨光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那只右手，自然垂在身側。
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