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了十九年江浙滬沈家的少爺。
養父最愛說一句話：東西值不值錢，不看長在哪兒，看你咋賣。
十九歲，一份DNA鑒定送上門，說我被抱錯了，真少爺在貴州大山里。
沈家連夜把我打包送回那個”家”。
車剛停穩，半個村子的人都圍了過來。
我爹蹲在門檻上，遞過來一把銹了的鋤頭。”娃，先把門口那壟地翻了，弄完有飯吃。”
我還沒接，人群里傳來一陣哄笑。
疤臉漢子趙鐵柱叼著煙，上下打量著我。”周大哥，你確定這城里秧子能下地？我瞅他連鋤頭哪頭朝下都分不清，別糟蹋了你那塊好地。”
幾個小孩跟著起哄：”城里人！城里人連折耳根都不吃！”
我把行李袋往地上一撂，樂了。”怎么著，我這腳剛踏進村子，你們就組團圍上來給我估上價了？”
第一章
院子里安靜了半秒。
趙鐵柱愣了一下，沒料到我嘴這么硬。
他把煙頭往地上一彈，”喲，還會頂嘴。城里來的就是不一樣，嘴皮子利索，就是不曉得這嘴能不能換飯吃。”
我沒接他的話茬，轉頭看我爹。
老周還蹲著，鋤頭舉在半空，那雙手有點抖。
我把鋤頭接過來，掂了掂。”翻地是吧。”我把鋤頭往肩上一扛，”行，我翻。”
趙鐵柱在旁邊嗤了一聲。”周大哥，你這兒子，怕是連地的邊都摸不著哦。”
這一句，又惹得周圍人笑成一片。
那笑聲里沒多少惡意，更多是看熱鬧，可落在我耳朵里，照樣不舒服。
我走到門口那塊地邊上，低頭看了看。
說實話，我這輩子翻過最硬的”地”，是沈家后院那盆造景用的多肉。
但我不能慫。
我把鋤頭舉起來，照著土使勁一刨。
鋤頭是下去了，可我整個人差點跟著栽進去。”哈哈哈哈——”
笑聲更大了。
幾個娃娃笑得直拍手。
趙鐵柱叼著新點的煙，慢悠悠走過來，伸腳在我剛刨開的那道淺溝上踩了兩腳，把土又踩瓷實了。”看見沒得，”他沖圍觀的人揚下巴，”這哪是翻地，這是給地撓**。”
我直起腰，胳膊酸得發麻，臉上卻沒動。
我盯著他踩平的那兩腳，又盯著他那張得意的臉。”趙叔是吧。”我把鋤頭往地上一杵，”我頭回干這活，干不好，正常。”
我頓了頓。”可你一個大老爺們兒，專門跑過來把我刨的土踩回去，圖個啥？圖我難看你高興？”
趙鐵柱的笑僵了一下。”你這娃娃，說話咋個沖。”
”我沖？”我也笑了，”我剛來，地都沒翻完，招你惹你了？你一口一個城里秧子，我喊你聲叔，你倒給我添堵。這就是你們村子待客的規矩？”
院壩里幾個上了年紀的，端著飯碗，停下了筷子。
有人小聲嘀咕：”這娃娃，倒是不憷頭。”
趙鐵柱被我噎得臉一陣紅一陣白，半天沒接上話。
最后甩了句”我看你能橫幾天”，轉身擠出了人群。
人散了，熱鬧看完，各回各家。
我重新彎下腰，咬著牙，一鋤一鋤地翻。
腰斷了似的疼，手心很快磨出兩個水泡。
太陽爬到頭頂，那塊巴掌大的地，總算被我翻得七零八落。
晌午飯是糙米飯配炒洋芋，一碟酸菜。
我爹一句話沒多說，悶頭扒飯。
我餓了，狼吞虎咽。
扒到碗底，筷子一頓。
底下壓著兩片**。
油亮亮的，是這頓飯里唯一的葷腥。
我抬頭看我爹。
他低著頭啃洋芋，眼皮都沒抬，含混地咕噥了一句。”娃娃家，干活費力氣，多吃點肉。”
我沒說話，把那兩片**夾起來，塞進嘴里。
咸，香，帶著柴火熏過的味道。
第二章
那天夜里我睡在牛棚改的雜物間。
霉味直沖鼻子，隔壁老黃牛哼哧哼哧地倒嚼。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后半夜，院子里有動靜。
我扒著門縫往外看。
我爹蹲在水缸邊，借著月光，正把那只斷了繩的水桶，換上一根新麻繩。
我沒出聲，縮回了被窩。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破牛棚，好像也沒那么難熬。
第二天一早，挑水的活，是我自找的。
我跟我爹說，我得學。
水井在村子下頭，一來一回小半里路，全是上坡。
我挑著兩只木桶下去，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