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病死那年，我爸沒去醫院見她最后一面。
他去了醫務處。
簽了調解協議，拿了三十萬，娶了我媽主治醫師的姐姐。
所有人都說，這是最好的結局。
十五年后的今天，一個女人跪在律所門口。
她說她丈夫被仁濟醫院治死了，主刀醫生篡改了護理記錄。
我翻開材料。
主刀醫生簽名那一欄，指尖停住了。
沈懷仁。
十五年前，在我媽死亡記錄上簽字的，也是這個名字。
我合上卷宗，對她說：
”站起來。”
”這案子，我接了。”
1.
律所主任找我談話，說仁濟的法務是市里退下來的，你惹不起。
帶我的師父拍了桌子，說這案子贏了沒人夸你，輸了全行看你笑話。
同所的朋友把咖啡杯推過來，說你非接不可的話，別掛所里的名。
我把委托合同收進包里，一句話沒說。
他們不知道沈懷仁是誰。
但我知道。
十五年前，他簽字的時候，手都沒抖。
我換了件襯衫下樓。
徐桂芬坐在律所大廳角落的長椅上，懷里抱一個塑料文件袋，袋口磨得發白。
看見我，她猛地站起來，文件袋差點掉地上。”陸律師——”
”坐。”
她半個**搭著椅面，兩只手絞在一起：”我跑了好多地方，都不接。有個律師說仁濟的法務是市里退下來的，告不贏。還有一個說要十萬鑒定費，否則連門都別想進。”
”你老公什么情況？”
她眼眶紅了，從文件袋里掏出一沓紙，遞過來時手在抖：”膽囊切除。術后第三天發燒，護士說正常反應。**天燒到三十九度五，說是基礎病。第五天人就沒了。”
我翻材料。
手術記錄、護理單、死亡記錄。
仁濟醫院的格式我認得，十五年前我媽那張死亡記錄，紙頁邊角印的也是這個藍框。
翻到護理記錄那頁，我停了一下。
體溫數據寫著38.7、38.5、38.9。
但側光看紙面，底下有一層被覆蓋的墨水痕跡，隱約能辨認出39.5。
修正液涂了再復印，涂得很厚，但原件在我手里。”這份原件怎么拿到的？”
”那天護士站沒人。”徐桂芬說，”電腦屏幕上溫度寫著三十九度五，護士回來之后我再看，變成三十八度七了。
她發現我站在旁邊，就把原來寫體溫那頁護理單撕下來揉成一團扔垃圾桶里了。
她以為我沒看見。我趁她去護士站里面拿新單子的時候，把那團紙撿起來塞兜里了。”
我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頁。
手術醫生簽名欄，三個字。
沈懷仁。
我盯著那三個字，指尖停在紙面上沒動。
沈懷仁，仁濟醫院消化內科副主任醫師。
十五年前，他指著我**急診單說”胃痙攣，開點藥回去”。
三天后我媽在搶救室心跳停了一次，按回來，又在ICU撐了六個小時。
她死的時候我在考場，最后一科英語。
那天下午我出考場，我爸站在校門口，臉色灰白。
旁邊站著一個穿白裙子的女人，眼眶紅紅的，后來我知道她叫沈知意。
沈懷仁的姐姐。
我媽死后，我爸娶了她。
我合上材料。
徐桂芬嘴唇干裂，一句話不敢多說。”委托書帶了？”
她愣了愣，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我照著網上模板抄了一份……”
”用我的。”我抽了份空白委托合同，把筆遞過去，”簽。”
她手抖得厲害，筆尖劃了兩下才寫出第一個字。
簽完抬頭看我，眼淚終于掉下來：”陸律師，我真沒錢。”
”先打，贏了再說。”
小李勸我：“打不贏的，這個官司是關于沈主任的，他的身份你不是不知道。”
“不試試怎么知道，萬一我就贏了呢？”
她走后，我給林小滿打電話：”幫我查十五年前仁濟消化內科的住院醫師是誰。”
鍵盤聲噼里啪啦響了幾秒：”顧淮，當時是沈懷仁的徒弟。后來跳槽到博愛私立了。”
”幫我約他。”
”姐——”林小滿壓低聲音，”仁濟法務那邊已經知道了。劉維中午打了三個電話，全是問你的。”
”讓他打。”
我掛了電話，重新看沈懷仁的簽名。
三個字，寫得潦草又熟練。
十五年前簽在我媽死亡記錄上的，也是這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