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死后第三天，我在她床底下翻出一只鐵皮餅干盒。
盒子銹得厲害，邊角還沾著泥。
我以為里面會是存折，或者她舍不得花的幾張舊鈔。
可我打開后，里面只有一沓信。
厚厚一沓，疊得整整齊齊，每一封都沒有寄出去。
信封上寫著同一個名字。
沈明珠。
我姐姐。
我愣了很久，才認出那歪歪扭扭的字跡，竟然是我**。
那個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按手印按了一輩子的農村婦女，原來偷偷學會了寫字。
她寫了十幾年。
每一封，都是寫給我姐姐的。
第一封信的開頭是：
“明珠，媽今天學會寫你的名字了。老師說我笨，可媽不怕笨。你說媽不識字，去你學校給你丟人，媽以后就不去了。”
我捏著那張發黃的信紙，指尖一點點發冷。
我終于想起來。
姐姐上高中那年，開家長會。
我媽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坐了兩個小時的拖拉機去縣城。
她站在教室門口，手里攥著給姐姐煮的兩個雞蛋，臉上全是討好的笑。
可姐姐看見她的第一眼，臉色就變了。
“你怎么來了？”
我媽小聲說：“媽來給你開家長會?！?br>姐姐立刻把她往樓梯口推。
“誰讓你來的？你能聽懂老師說什么嗎？你知道我同學都怎么看我嗎？”
那天我媽沒進教室。
她坐在學校外面的臺階上，等到天黑，雞蛋也涼透了。
回家后，她一句話都沒說。
第二天，她偷偷去了村小學，求那個退休老師教她認字。
我那時候以為，她只是想不再被人笑話。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
她不是為了自己。
她是為了姐姐。
為了那個嫌她臟、嫌她土、嫌她丟人的大女兒。
而我呢？
我十八歲考上大學那年，學費差三千塊。
我跪在她面前求她。
她卻把家里唯一一頭豬賣了，給姐姐買了一條金項鏈。
因為姐姐那個不靠譜的男朋友說，沒金項鏈就不帶她回城見父母。
我媽把錢塞進姐姐手里，笑得滿臉褶子。
“明珠別哭，媽有辦法?！?br>轉頭，她對我說：
“晚星，你懂事，大學可以緩一年再讀?！?br>那一年，我靠助學貸款、獎學金和在食堂洗盤子，硬是把自己送進了學校。
我以為我不在乎。
可此刻，我看著滿盒子的信，才發現我不是不在乎。
我是疼得太久，已經麻木了。
門外忽然傳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
姐姐回來了。
她穿著一身黑裙，妝容精致，眼眶干干凈凈。
我媽下葬的時候，她沒哭。
甚至在墳前接了那個男人三個電話。
她推門進來，看見我手里的鐵盒，皺了皺眉。
“你翻媽東西干什么？里面有錢嗎？”
我抬頭看她。
窗外的風吹進來，信紙嘩啦啦響。
像我媽這輩子沒能說出口的委屈。
我把第一封信遞過去。
“沒有錢。”
“只有媽寫給你的信?！?br>姐姐愣了一下，隨即嗤笑。
“她？寫信？”
“沈晚星，你編故事也編得像一點。咱媽大字不識一個，她能寫什么？”
我看著她那張和我媽有三分相似的臉，忽然笑了。
“是啊。”
“她大字不識一個?！?br>“可她為了你，學了十幾年?！?br>姐姐臉上的笑終于僵住了。
而我低頭，又翻開了第二封信。
上面寫著：
“明珠，媽今天沒有去你學校。媽怕你丟人。”
“可是媽在校門口看見你了。你穿白裙子，真好看?！?br>“媽沒敢叫你。”
我媽叫李桂蘭。
在我們村，她是出了名的老實女人。
老實到什么程度呢？
買鹽被人少找兩塊錢，她能在路口猶豫半天，最后說一句：“算了，人家也不容易。”
我爸死得早。
他去工地上干活，從腳手架上摔下來，只賠了三萬塊。
那時候姐姐十二歲，我八歲。
村里人都說，我媽一個農村婦女，帶兩個女兒，日子肯定過不下去。
可她硬是咬著牙，把我們拉扯大了。
只是她所有的心，都偏向姐姐。
姐姐叫沈明珠。
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