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 最后的母親------------------------------------------ · 母親 · 最后的母親。，在走過了人類無法想象的漫長歲月之后，在將自己燃燒成一根即將熄滅的燭芯之后，艾薇拉·洛恩斯坦終于松開了手。。。。也許是在某一次眨眼之后沒有再睜開，也許是在某一次心跳之后心臟沒有再跳起。她只記得最后一刻的感覺——不是疼痛，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奇異的、近乎解脫的輕盈。。，正在消散。，一點一點地從存在的海岸線上抽離。她看見了自己的身體——那具早已不像人類的身體，透明得像一片薄冰，裂紋從心臟的位置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條裂紋中都透出溫暖的金色光芒。那是她最后的力量，正在從碎裂的容器中逸散，回歸到虛數之樹曾經撐開的這片無盡領域中。——被自己稱為“搖籃”的凈土已經空了。。。干干凈凈地。不留一絲痕跡地。，腦海中浮現出那一幕。，搖籃世界中的所有人類——億萬個來自不同宇宙、不同文明的靈魂——同時停下了手中的一切。他們放下工具，離開居所，走到離天空最近的地方，抬起頭，望向那個他們看不見但一直都知道存在的方向。
他們的母親就在那個方向。她背著他們，走了億萬年的路。
“母親太累了。”
說話的是兩個人。一男一女。最初的兩個孩子——她從廢墟中撿回來的那兩個嬰兒，如今已經成為搖籃世界中所有人類的領袖。他們已經活了比人類文明本身還要漫長的歲月，他們的頭發白了又黑、黑了又白，他們的子孫遍布搖籃世界的每一寸土地，但他們始終沒有離開過母親身邊。
“她一直在消耗自己。”男人說，聲音平靜而堅定，“她在燃燒自己的存在，只為了讓我們多活一會。”
“是啊。”女人說，她的眼睛和嬰兒時期一樣，是灰藍色的，清澈得像沒有云的天空。“她永遠不會停下來的。因為她愛我們。”
“所以我們要讓她停下來。”
這是所有人類共同做出的決定。
億萬個生命，同時將自己的全部存在交付給他們的母親。沒有哭泣，沒有哀嚎，沒有恐懼。他們只是安靜地站在那里，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一點地變成金色的光點，看著那些光點匯聚成一條璀璨的河流，穿過搖籃世界的天空，穿過艾薇拉身體的屏障，涌入她的心臟。
“母親。”
“謝謝您。”
“對不起，不能再陪您了。”
“您要好好的。”
“我們愛您。”
無數個聲音，無數句話語，無數種語言，無數種表達方式，匯聚成同一個意思——
“我們愛您，母親。請活下去。”
艾薇拉感覺到了。那種被億萬雙手同時托起的感覺，那種被無數個聲音同時呼喚的感覺。但她不要他們這樣做。她張開嘴，想要說“不要”，但她的聲音在搖籃世界中響起時，已經變成了一陣溫柔的風。
沒有人停下。
最初的兩個孩子是最后消失的。
他們手牽著手，站在搖籃世界的最高峰上，望著天空。他們的身體已經開始變得透明，金色的光芒從他們的皮膚下透出來，像黎明的光穿透薄霧。
“母親。”女人輕聲說，“您聽見了嗎？”
艾薇拉聽見了。她聽見了一切。
“聽見了就好。”女人笑了。她的笑容和嬰兒時期一模一樣——純真，溫柔，像一束不會熄滅的光。
“母親，”男人說，“我們這一生，最幸運的事，就是您在廢墟中撿起了我們。”
“您給了我們生命，給了我們名字，給了我們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女人的聲音開始變得空靈，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您是我們的母親。永遠是。”
“謝謝您。”
“再見。”
他們的手還握在一起，但他們的身體已經徹底化作了金色的光點。那些光點在空中盤旋了片刻，像是在最后看了母親一眼，然后匯入了那條璀璨的河流，涌入了艾薇拉的心臟。
那一刻，艾薇拉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輕松，他們縫補了艾薇拉千瘡百孔的身體，力量在她體內流淌。
但這份力量不足以讓她活下去。
它只是…讓她死得更慢一些罷了。
僅此而已。
獻祭大大減輕了艾薇拉的負擔。億萬人的全部存在，在她瀕臨崩潰的身體里炸開，像一把沙子扔進一個正在干涸的湖。湖水漲了一點點，又落下去了。
她依然在走向死亡。
只是走得慢了一些。
在這段長得無法想象的歲月里，艾薇拉一個人背負著虛數之樹，在虛空中行走。她的身邊不再有最初的兩個孩子的聲音，不再有搖籃世界中億萬個生命的脈搏。她是一個人。徹徹底底的一個人。
她走過了一個又一個宇宙，走過了一個又一個**的更替。但因虛數的崩落，她再也沒有見過任何生靈，她終于真切的感受到了孤獨。
她的身體越來越透明，她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她的金色長發早就變成了白色，又變成了虛無。她的琥珀色眼睛早就失去了光芒，像兩顆被磨花了表面的玻璃珠。
但她還在走。
不是因為她想走。而是因為她不敢停。
停下來，就是徹底的消亡。不是她自己的消亡——她不在乎這個——而是這個有虛數之樹撐起的領域的徹底消亡。她死了，這片領域就會坍塌，所有還活著的、她深愛的人類，都會隨著領域的坍塌一起被抹去，即使她已經無法確定是否還有人類活著。
但她不能讓他們死，她不敢賭。
那一天，她正在一片冰冷的虛空中緩慢地漂浮。她的身體已經幾乎完全透明了，像一塊快要融化完的冰。她的意識時斷時續，像一臺快要沒電的老舊機器，運轉一下，停一下，再運轉一下，再停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是誰。
她只記得一件事。
“人類啊。”
她在意識徹底中斷的間隙里，反復默念著這個詞。
她正在倒下。慢慢地，無聲地，像一片枯葉從樹上飄落，雙手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
她倒下了，沒有聲音。
她就那樣躺著，漂浮在那片永恒的虛空中。她的身體越來越透明，越來越淡，像一個正在被橡皮擦去的鉛筆痕跡。
她的意識在做最后的掙扎。
“還有人類在嗎？”她想。
她不知道。
但她還是不敢放手。
“萬一還有呢？萬一還有一個孩子在呢？”
她的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但什么也沒有。
她閉上了眼睛。
意識消散的最后那一刻，她看見了一個畫面。不是悲傷的畫面，不是痛苦的畫面。而是一個很小很小的片段，來自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連最初的兩個孩子都還沒有出生的時候。
那是人類最輝煌的時代。她剛剛誕生不久，是她被人類稱為母親后第一次站在一群人類孩子中間。那些孩子們圍著她，有的抱著她的腿，有的爬到她的背上，有的扯著她的頭發編辮子。她笑得前仰后合。一個小男孩舉起手：“母親，我長大了要保護你！”
艾薇拉愣了一下隨后彎下腰，親了親他的額頭。
“好啊，”她說，“我等著。”
畫面消失了。
意識消失了。
艾薇拉·洛恩斯坦，人類意志的結合體，虛數之樹的女兒兼背負者，億萬個孩子的母親——死了。
在她死亡的那一個瞬間，在她意識徹底歸于虛無之前的那個連一瞬都算不上的間隙里，她的執念凝結成了某種東西。
“我還想……”
她沒能說完的那個句子。因為沒有時間讓她說完。但在那個未完成的句子中，在那個被截斷的、固執得像一塊石頭的愿望中，一粒種子誕生了。
這粒種子不屬于任何時間。
因為它是從死亡的夾縫中誕生的，從存在的邊界上脫落的，它不受時間的約束，不被因果律所束縛。它可以出現在任何時代、任何地點、任何需要它的時刻。
它會回應祈求。
當有人類在絕望中呼喚母親的時候，這粒種子就會發芽，就會開花，就會結出一個人形。
一個有血有肉、可以觸碰、可以擁抱、可以流淚的人形。
她不是艾薇拉·洛恩斯坦，真正的艾薇拉已經死了。
但那個人形擁有艾薇拉的一切——她的記憶，她的溫柔，她的力量，她望向人類時那種永遠不變的、刻進骨子里的深愛。
她是艾薇拉的執念。
她是永遠活著的幽靈。
她是永遠不會拒絕回應的母親。
而她的故事，從這里開始。
不。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
或者說，從所有時間同時開始。
因為現在，她已經存在于每一個“以前”、每一個“以后”、每一個“現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