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衛生院的消毒水味，混著血腥氣，黏在衣服上，怎么洗都洗不掉。
我剛給村里王嬸接生完，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一九九四年，鄉下的衛生院條件簡陋，生孩子就是過鬼門關。
好在，母子平安。
我拖著步子走出產房，就看見我兒子陳逸飛站在院子的大槐樹下。
十四歲的少年，身板單薄，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衫。
他沒跑過來幫我拎東西，也沒喊“媽”。
就杵在那兒，臉上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混合著窘迫和煩躁的表情。
“逸飛？你怎么來了？”我愣了一下，下意識摸了摸臉上的汗。
他抿了抿嘴，聲音干巴巴的：“爸讓我來叫你。”
“叫我去哪兒？家里出事了？”我心頭一緊，趕緊追問。
“……沒事。”他避開我的眼神，“宴席散了。讓你……回家吃飯。”
宴席？
我腦子“嗡”了一下。
對了，今天是鎮上開****的日子。
我丈夫陳維岳，還有我兒子陳逸飛，一個搞研究，一個在省城奧數拿了獎，今天鎮里要給他們父子擺慶功宴。
二十桌，十里八鄉有頭有臉的人都要去。
這么大的事，我居然最后一個知道。
“怎么……沒人通知我一聲？”我的聲音有點抖，不是冷的，是另一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涼意。
陳逸飛終于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竟然有一絲責怪：“通知了啊！早上爸出門前，不是跟你說了嗎？你說你衛生院忙，走不開，讓我們自己去。”
我張了張嘴。
早上？早上我四點半就爬起來，給全家做了早飯，然后急匆匆趕到衛生院。陳維岳確實拎著公文包站在院門口，說了一句“今天縣里領導來”，我當時正給一個產婦熬藥，頭都沒抬，就“嗯”了一聲。
我以為他說的是“今天縣里領導來視察”，根本沒想到是慶功宴！
而且，他也沒說晚上有宴席啊！
“**……就讓你來叫我去‘吃飯’？”我攥緊了手里沾血的毛巾，指節發白。
陳逸飛點點頭，臉上掠過一絲不耐煩：“快點吧，宴席都散了，鍋里就剩點米飯，再不去，連涼水都沒得泡。”
他說完，轉身就往院外走，步子邁得很大，仿佛跟我站在一起是什么丟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