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首輔宋明舟愛妻如命。
成婚十年，他不納妾，不置外宅，哪怕已經(jīng)位極人臣，仍會在下值后親自繞去東市，為我買一包桂花糖。
直到他奉旨去淮南賑災(zāi)，帶回一名女醫(yī)，一意孤行要娶她做平妻。
他跪在我身前，紅著眼說：
“蓉兒，我這一生，寒窗苦讀，為母親，為你撐起宋家門楣。為官十載，我謹(jǐn)言慎行，不敢行差踏錯一步。”
“可如今，我想為自己活一次。”
他立下治水大功，卻拒絕皇上賞賜，只求一道賜婚旨意，為那女子抬高身價。
我終于死心。
十年前，他跪在我父親靈前，許我此生不負(fù)。
十年后，我進宮交還先帝賜給沈家的掌事金印，只為求一道和離的旨意。
宋明舟在淮南治水有功，不日就要回京。
比他先一步抵達(dá)京師的，是女醫(yī)柳清禾的傳說。
她以女子之身，出入災(zāi)民營帳。
一手剖腹取子的本事令人驚嘆。
從她口中流傳出來的幾句新鮮話，被京中書生們捧得極高。
她與宋明舟相遇相知相愛的故事，更是傳遍京師。
桂嬤嬤將這一消息告訴我時，我只把賬冊翻過一頁，說：
“荒唐。”
這世上多的是男子三妻四妾，京中夫人少有不為后宅妻妾傷神的。
可宋明舟偏偏與旁人不同，哪怕如今是百官之首，首輔府內(nèi)宅依舊只有我一人。
成婚后的這十年，我受過的嫉妒和酸話還少么？
若聽見一陣風(fēng)就關(guān)門，我與宋明舟早就散了一百回。
我沒有聽信。
兩日后，榮國公府的賞菊宴上，女眷們看我的眼神，莫名帶著憐憫。
戶部尚書夫人秦綰一向與我不對付，端著茶盞，當(dāng)眾笑道：
“原還擔(dān)心沈夫人管著偌大首輔府，日日勞累，連養(yǎng)身的空兒都沒有。這下可好了。”
“聽聞柳姑娘醫(yī)術(shù)通神，能把死人從鬼門關(guān)拽回來，想必入府后定會把夫人照看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
她學(xué)著男人拱手，故作豪氣地念：
“女子也能頂半邊天。”
“婚姻不該困住自由的靈魂。”
“如此奇女子，別說宋首輔，便是我見了也要心折。”
周圍有人掩帕笑了起來。
“沈夫人，看開些吧。男人做到宋大人這樣，十年只守著你一個，已是難得。”
“柳姑娘救過災(zāi)民，救過產(chǎn)婦，是積德行善的人，夫人總不好容不下她。”
“平妻也不算妾，左右不虧待你。”
一句句貼著體面皮的話，刀子似的往我身上割。
百姓們?nèi)缡钦f，消息靈通的官家夫人也如是說。
抬眼看去，坐在上首的榮國公夫人端著茶，半晌沒有開口。她從前與我母親交好，今日也只剩一聲嘆。
我放下茶盞，扶著桂嬤嬤的手起身，走到秦綰面前。
一巴掌扇過去。
茶盞落地，碎瓷滾到她裙邊。
“我即便不是首輔夫人，也還是先帝親封的安寧縣主。”
“輪不到你拿我的婚事作笑話。”
秦綰捂著臉，怔了一息才撲過來。
“沈蓉，你敢打我？”
我看著她的護甲劃過來，桂嬤嬤一步擋在我身前。我只說了一句：
“你家二公子的差事，是誰替你在吏部遞的話，你忘了？”
秦綰伸到半空的手停住。
旁邊一個新嫁的少夫人不知輕重，低聲問：
“什么差事？”
秦綰狠狠瞪了她一眼，臉上那點囂張被吞回肚子里。
她丈夫近來想調(diào)回京中，秦家求了三個月沒門路，最后是我遞了帖子，才讓吏部松口。
我這一巴掌震住了她，也守住了首輔府主母最后的體面。
可它安慰不了我。
回府的馬車上，我把掌心壓在小幾邊沿，壓到木紋硌出紅痕。
被宋明舟如珠如寶待了十年，我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他變了心。
明明數(shù)月前他離京時，還在府門口反復(fù)叮囑，說等淮南水患一平，回來便陪我去西山看楓葉。
每旬一封的家書也不曾斷過。
可流言像漲水后的泥漿，漫過門檻，臟了所有人的鞋。
我這個被京中貴女羨慕了十年的首輔夫人，如今成了茶桌上的笑談。
仿佛所有人都等著看我被新人擠下去，看我十年經(jīng)營被一句真愛踩成泥。
我回到正院，把宋明舟從前寫給我的一**信倒出來，挑了最上面一封。
紙上寫著，蓉兒，此生唯你。
我把信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