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度醒來時，趙瑞龍正把一杯茅臺潑到他鞋面上。

酒液順著黑色皮鞋往下淌。

包廂里燈光晃眼，女人的香水味，雪茄味，酒味，全往鼻子里鉆。

趙瑞龍翹著腿，手里轉著空酒杯，罵得相當順嘴。

“程度，你今晚怎么回事？讓你敬酒，你站這兒發什么呆？”

程度看著眼前這張臉，腦子里先冒出三個字。

趙瑞龍。

下一秒，更多亂七八糟的記憶涌進來。

漢東市局分局長。

趙家走狗。

替山水集團擺平過沖突。

幫趙瑞龍壓過案子。

收過錢，吃過飯，簽過不該簽的字。

每一筆都夠讓他進去蹲到頭發白。

程度手指動了動，差點把酒杯捏碎。

他原本只是個加班到凌晨的公司法務，剛給老板改完一份爛合同，眼前一黑，再醒過來，就坐在山水莊園最貴的包廂里。

對面坐著趙瑞龍。

身邊站著幾個低眉順眼的陪酒女。

門口還有兩個保鏢。

這不是做夢。

因為鞋面上的酒涼得扎人。

趙瑞龍見他還不說話，臉色掛不住了。

“我跟你說話呢，聾了？”

旁邊一個戴金鏈子的中年男人趕緊打圓場。

“趙公子，程度局長估計喝多了，我替他敬您一杯。”

趙瑞龍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用你替？他程度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誰給他的飯吃，他心里沒數？”

這句話讓原主記憶翻得更快。

程度看見原主點頭哈腰的畫面。

看見自己給趙瑞龍開車門。

看見自己在***辦公室里把一份報警材料塞進碎紙機。

看見一張***推到抽屜深處。

他胃里翻了一下。

不是惡心。

是怕。

現代法務那點職業本能告訴他，這具身體干過的事，哪一件翻出來都能把他釘死。

趙瑞龍抬手點了點桌面。

“倒酒。”

程度端起酒瓶，手腕卻不聽使喚地抖了一下。

酒沒進杯，灑到了桌布上。

包廂里安靜下來。

趙瑞龍笑了。

“程度，你今天是真不對勁啊。”

程度剛想開口，西裝內袋里的手機震了兩下。

原主的習慣讓他順手摸出來。

屏幕上彈出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空白。

標題只有四個字。

絕對正義。

程度眉心跳了一下。

他點開郵件。

第一張圖，就是他上周在分局地下**收錢的監控截圖。

角度清楚到能看見紙袋邊角露出的現金封條。

第二張，是他替山水集團壓案子的內部批示。

第三張，是一段視頻縮略圖。

下面是一行字。

最高檢隱秘督導組已掌握你全部違法**證據。

七十二小時內，啟動對漢東反貪局長侯亮平的查辦程序。

逾期未完成，證據將同步移交最高檢，中央巡視組，省紀委及全國主要媒體。

再下面，還有倒計時。

七十一小時五十九分。

程度盯著屏幕，手里的酒瓶再也拿不穩。

啪的一聲。

瓶底磕在桌沿，酒水淌了一桌。

趙瑞龍當場罵了出來。

“****真喝傻了？”

程度沒理他。

他點開附件，看到更多照片。

原主收受賄賂的。

違規干預案件的。

替趙家壓事的。

還有一份整理好的罪名目錄。

每一條后面都標著證據來源，時間，地點，經手人。

現代法務的腦子只掃了一遍，就知道這玩意兒根本沒法辯。

證據鏈太完整。

完整到他想找個程序瑕疵都找不到。

他抬頭看向包廂里的人。

趙瑞龍還在罵。

金鏈子男人在賠笑。

女人們縮在沙發邊，不敢出聲。

門口保鏢盯著他。

這一刻，程度徹底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穿越第一天。

沒有金手指。

沒有選擇。

只有一封催命郵件，和一具滿身黑賬的身體。

趙瑞龍伸手拍桌。

“手機拿來，我看看你到底看什么呢！”

程度把手機按滅，掌心全是汗。

趙瑞龍指著他鼻子。

“程度，你別忘了，你是誰的人！”

這句話把程度拉回現實。

是誰的人？

原主是趙家的人。

可現在，趙家保不了他。

侯亮平背后有人，趙瑞龍背后也有人，但郵件背后的力量，能把所有證據整理到這種份上，根本不是一個市局分局長能碰瓷的。

程度坐在原地，腦子轉得飛快。

查侯亮平，得罪反貪局。

不查侯亮平，自己直接完蛋。

繼續給趙瑞龍當狗，死得最快。

反咬趙瑞龍，也許能晚死。

晚死也是活路。

趙瑞龍等得不耐煩了，起身走過來。

“我讓你把手機拿來！”

程度看著他伸來的手，忽然笑了。

那笑把趙瑞龍看得皺眉。

“你笑什么？”

程度慢慢把手機放回內袋，彎腰拿起桌上一沓紙巾，仔細擦了擦鞋面上的酒。

趙瑞龍罵道。

“你還擦上了？我看你是真想滾蛋！”

程度抬起頭。

“趙公子，我問你一件事。”

趙瑞龍愣了下。

“你問我？”

程度把紙巾丟進垃圾桶。

“如果有人要我的命，我能不能先借你的刀用一用？”

趙瑞龍臉色沉下去。

“程度，你今晚喝了幾斤？”

程度往前走了一步。

包廂里幾個女人嚇得往后縮。

金鏈子男人趕緊站起來。

“程度局長，別鬧，趙公子跟你開玩笑呢。”

程度看都沒看他，只盯著趙瑞龍。

“侯亮平到漢東了。”

趙瑞龍哼了一聲。

“我知道，一個反貪局長而已，他還能翻天？”

程度說道。

“他要查趙家。”

趙瑞龍臉上的不耐煩少了點。

“誰跟你說的？”

程度沒回答。

他從手機里調出剛才郵件附件里的一張圖，沒給趙瑞龍看全，只露出趙瑞龍非法圈地相關材料的文件名。

趙瑞龍的臉色立刻變了。

他伸手要搶手機。

程度把手機收回去。

“趙公子，別急。”

趙瑞龍盯著他。

“你哪來的？”

程度沒解釋。

這東西不能解釋。

解釋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只說。

“我現在要你趙家在京州的財務底賬，所有能牽出侯亮平關系網的東西。”

趙瑞龍愣了兩秒，隨后笑出聲。

“你瘋了吧？你一個分局長，敢找我要底賬？”

程度點點頭。

“敢。”

趙瑞龍轉頭看向保鏢。

“把他手機拿過來。”

兩個保鏢剛要動。

程度抄起桌上的空酒瓶，往桌角一磕，瓶口碎開。

包廂里尖叫聲響起。

趙瑞龍后退半步。

程度拿著半截酒瓶，直接頂到趙瑞龍脖子旁邊。

沒有刺下去。

但足夠讓趙瑞龍看清瓶口。

金鏈子男人嚇得臉都白了。

“程度！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嗎？”

程度看著趙瑞龍。

“知道。”

趙瑞龍喉結動了動，嘴上還硬。

“你敢動我？”

程度說道。

“我不敢動你，我就得死。”

趙瑞龍罵道。

“誰要你死？”

程度湊近一點。

“比你爹還麻煩的人。”

趙瑞龍這回沒再罵。

包廂里的音樂還在放，偏偏沒人敢去關。

程度拿出手機，點開另一份材料，讓趙瑞龍看了三秒。

那是一份境外賬戶流水截圖。

趙瑞龍伸手要拿，程度收回手機。

“趙公子，你別逼我把東西發出去。”

趙瑞龍臉色發青。

“程度，***吃我的，拿我的，現在反過來咬我？”

程度笑了一下。

“趙公子，話別說這么難聽。”

他把碎酒瓶往前送了半寸。

“我是為了漢東的朗朗乾坤。”

趙瑞龍罵不出來了。

程度接著說。

“你給我底賬，我查侯亮平。”

“你不給我底賬，我現在就把這些東西發出去。”

“我完蛋之前，你肯定跑不了。”

趙瑞龍盯著他，胸口起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

“你到底想干什么？”

程度一字一句道。

“我要活。”

手機屏幕亮著，倒計時已經少了一分鐘。

程度把那點亮光扣在掌心里。

“趙公子，財務電話，現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