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奶奶回來了------------------------------------------，林知夏守在爺爺?shù)撵`堂里，刷到了一條新聞。。，京城上空懸著一團巨大的紅色云旋。云層像被一只無形的手從中間撕開，邊緣泛著暗紫色的電光。，漩渦深處似乎真的立著一道模糊的人影。，那人影化作一束紫光，劃過半座城市，消失在西南方向。。“昨晚十八時三十分左右，京城多地市民目擊到異常天象。目前，相關部門正在調查。氣象專家表示，暫時不能排除罕見天氣現(xiàn)象……”，困得眼皮發(fā)沉。，腦子早已轉不動了，卻還是忍不住在心里嘀咕。。，放在不明飛行物、海市蜃樓和樓頂水箱爆炸上，似乎都能用。，靈堂外懸著的白燈籠忽然晃了一下。。，細長的竹架發(fā)出輕微的吱呀聲，仿佛有什么極重的東西從天而降，落在了殯儀館門前。。
連一直嗡嗡作響的冰柜聲，都像在那一刻遠了。
林知夏握著手機，困意一下散了大半。
她抬頭朝門口看去。
靈堂大門敞著，外面夜色尚濃。走廊盡頭亮著慘白的燈，遠處偶爾傳來守夜人壓低聲音打牌的動靜。
除此之外，什么也沒有。
她盯了兩秒，剛想安慰自己是熬夜產生了錯覺，一道身影便從門外緩步走了進來。
那是個年輕女人。
一襲紫色長衣，衣袖寬而不亂，長發(fā)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起，背后斜負著一把銀白長劍。
她身上沒有半點雨露塵泥。
從殯儀館外一路走來，鞋面和衣擺都干凈得過分，像是根本沒有踩過地面。
林知夏的呼吸輕輕一頓。
女人沒有看她。
她穿過靈堂里橫七豎八擺放的麻將桌，徑直來到棺材前。
桌上的香燭已經燃了大半。
她伸手抽出三炷香，指尖只在香頭輕輕一抹，赤紅火光便無聲亮起。
林知夏看得眼角一跳。
女人將香**香爐，在棺材前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
最后一拜結束，她沒有立刻起身。
她仰頭望向遺像。
照片里的老人穿著深色中山裝，頭發(fā)花白，神情慈和。
女人看了許久，才低聲問：
“林興邦，死了？”
聲音很輕。
平靜得近乎沒有起伏。
林知夏后背的汗毛卻在瞬間全豎了起來。
她怎么知道爺爺?shù)拿郑?br>林興邦三個字沒有寫在靈堂正面，只有登記處的名單和棺木側面的銘牌上有。她進門后一路沒低頭，也不曾問過任何人。
棺材里的人自然無法回答她。
偌大的八號靈堂中，活著的只剩林知夏和這個來歷不明的女人。
林知夏握緊手機，腦海中飛快掠過幾個選擇。
報警。
喊人。
或者干脆往地上一躺，假裝自己也不是活的。
短暫權衡之后，她選了最穩(wěn)妥，也最不容易激怒對方的那個。
“姐。”
她一開口，才發(fā)現(xiàn)嗓子有點干。
“你是不是……走錯靈堂了？”
女人緩緩轉過身。
她很年輕，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
五官清麗，眉眼冷而靜，膚色在靈堂慘白的燈光下顯得近乎透明。她不是那種靠妝容堆出來的精致，更像冬日深山里覆著薄雪的刀鋒。
漂亮，干凈，也危險。
林知夏努力說服自己，這可能是附近某個古裝劇組的演員，收工太晚又走錯了地方。
可哪個劇組的演員會背著一把看起來能直接開刃的長劍，大半夜跑到靈堂來給陌生老人磕頭？
女人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你是林興邦什么人？”
能正常交流。
林知夏緊繃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點。
至少不是一開口就問“爾乃何人”的類型。
她不動聲色地瞥向女人腳下。
有影子。
很好。
暫時可以歸類為人。
“我是他孫女。”
林知夏老實回答，“我叫林知夏。”
女人的視線在她眉眼間停了一瞬。
“遠山的女兒？”
林知夏手指一松，手機險些掉到地上。
林遠山是她父親。
這個女人不只知道爺爺?shù)拿郑€知道她爸。
她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聲“姐”可能叫得有些草率。
林知夏把林家的親戚關系在腦子里迅速過了一遍。
爺爺兄弟姐妹不少，可活著的、失聯(lián)的、去世的，她從小聽奶奶念叨過很多次。那些模糊的人名在腦海里翻來覆去，最后停在一個最不可思議的名字上。
林愛玲。
爺爺唯一的親妹妹。
十七歲那年進山采藥，從此失蹤。
那時候山路難走，林家人和附近村民找了半個月，最后只在山溝邊找到一只沾滿泥水的布鞋。
沒有**，也沒有人見過她離開。
多年以后，戶籍上的記錄依舊只是失蹤。
可那是1972年的事。
整整五十四年過去了。
眼前這個女人卻仍然只有二十來歲的模樣。
林知夏望著她，感覺自己堅持二十多年的唯物**，正從中間緩慢裂開。
“你……”
她的聲音不自覺放輕，“你認識我爸？”
女人沒有馬上回答。
她重新轉過身，看著棺材里的老人。
隔著棺木和壽衣，已經看不清林興邦年輕時的樣子。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深深淺淺的紋路，與她記憶里那個背著她過河、給她削木劍的少年，早已判若兩人。
女人站了很久。
靈堂中燭火微微搖曳，她眉眼間那股冷冽也被壓下去幾分。
她重新取出一炷香。
“我離家那年，遠山才三歲。”
她垂下眼，將香**爐中。
“夜里睡覺，總要抱著**留下的舊軍帽。誰拿走，他便哭。”
林知夏腦中“嗡”的一聲。
這件事，她聽奶奶說過。
林遠山小時候膽子小，尤其怕黑，晚上必須抱著爺爺退伍時帶回來的舊軍帽才能睡。后來長大了覺得丟人，家里誰敢提，他能當場翻臉。
知道這件事的人本來就不多。
年輕一輩更沒有幾個聽說過。
林知夏盯著女人那張年輕得近乎荒謬的臉，嘴唇動了幾次，才終于問出口：
“你真是……林愛玲？”
女人淡淡看她一眼。
“名字還能有假？”
“名字當然能有假。”林知夏下意識反駁，“***都有人造假的。”
“***？”
女人眉頭輕蹙，“如今的介紹信換了名字？”
林知夏愣了一下。
心底那點恐懼，在這一刻忽然散開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荒唐和酸澀。
這個人并不是從古代來的。
她知道介紹信，知道縣城，知道林家那些久遠到快要無人記得的舊事。
只是她的認知，永遠停在了離家的那一年。
這五十四年里，城市變了，交通變了，人與人聯(lián)系的方式也變了。
只有她被丟在時間之外。
林知夏守了一夜靈，腦袋本就昏沉，此刻更像被人強行塞進了一段完全無法消化的人生。
她抬手揉了揉額角。
“你先等一下。”
她扶著桌沿，讓自己站穩(wěn)，“我爸媽早上八點左右過來。這事太大，我一個剛畢業(yè)的大學生處理不了。”
林愛玲沒有反駁。
她的目光落在林知夏手中的手機上。
屏幕還停留在剛才那條新聞，主持人正在連線氣象專家。畫面中，巨大的紅色漩渦橫亙在京城上空，刺目的紫光貫穿云層。
“此物能傳來千里之外的影像？”
林愛玲問。
“手機。”
林知夏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可以看視頻、打電話、發(fā)消息，也能上網查東西。差不多就是……比電視小，比收音機厲害很多。”
林愛玲略一思索。
“與傳訊符相似。”
林知夏沉默了。
她覺得這件事可能比“失蹤人口回歸”還要復雜。
會把手機理解為傳訊符的人，顯然不可能只是躲在深山里生活了五十四年。
她猶豫片刻，試探著問：
“那你這些年，究竟去哪兒了？”
“山中裂隙。”
林愛玲的語氣很平靜。
“我進山采藥，途中遇見塌方。醒來后，已不在此界。”
“那里的人自稱修士，以靈氣修煉。修為高深者可御劍凌空，辟谷延壽。也有人為爭奪資源，**奪寶。”
她說得過于平淡。
仿佛不是在講另一個世界，而是在說自己去外地住了幾年。
林知夏聽得頭皮發(fā)麻。
她再次看向手機里的新聞。
“所以，昨晚京城上空那個疑似從云里飛出來的人……”
“是我。”
“那道紫色的光？”
“也是我。”
“你從京城一路飛回了光福縣？”
林愛玲點頭。
“嗯。”
林知夏認真看著她。
“姑奶奶，你先別答應得這么輕松。”
“我坐**從京城回來，還得提前搶票，研究學生優(yōu)惠。你這樣飛回來，會讓我顯得特別沒出息。”
林愛玲沒有聽懂**和學生優(yōu)惠，卻看得出她是在用玩笑壓下心里的驚懼。
她沒有追問，只將目光重新投向棺木。
靈堂安靜下來。
林知夏站了一會兒，忽然意識到一個非常現(xiàn)實的問題。
“你餓不餓？”
林愛玲道：“尚可。”
短短兩個字，從她嘴里說出來，居然毫無違和感。
林知夏摸了摸口袋，翻出兩張守靈家屬可以使用的夜宵飯票。
“殯儀館食堂還有米粉。”
她說完，自己都覺得這場面離譜得過頭。
凌晨四點。
爺爺靈堂。
從修真界飛回來的姑奶奶。
而她能想到的第一項接待安排，是帶人去吃殯儀館食堂的米粉。
可人總不能一直站在棺材前大眼瞪小眼。
“要不先吃點？”林知夏試探道，“等我爸媽來了，再慢慢說。”
林愛玲回頭看了一眼林興邦的遺像。
“也好。”
食堂阿姨剛趴在柜臺后睡著，臉被林知夏叫醒時黑得像鍋底。
“這才幾點？夜宵早收了，早飯還沒——”
她不耐煩地抬起頭，對上林愛玲的眼睛，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還沒……正式開，不過米粉有。”
三分鐘后，兩碗熱騰騰的米粉被端上桌。
上面鋪著一層厚實的肉末，蔥花翠綠，熱氣騰騰。
林知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碗，又抬頭看了看阿姨。
她在這里守了兩天靈，食堂阿姨每次給她的肉末都按顆計算。
今天居然舍得按層鋪。
看來修仙老祖不需要出劍，只需要坐在這里，就能自動提升服務標準。
林愛玲拿起筷子，動作自然，并沒有林知夏想象中的生疏。
林知夏看著她，心中反而更加確定。
她不是什么古人。
她只是離開得太久了。
久到當年那個進山采藥的十七歲姑娘，再回到故鄉(xiāng)時，親哥哥已經躺進棺材，三歲的小侄子成了中年人。
而她自己，隔著五十四年的光陰，坐在親哥哥的靈堂外，與從未謀面的侄孫女一起吃一碗米粉。
林愛玲安靜地吃了幾口，忽然問：
“遠山這些年，過得可好？”
林知夏握著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原本想說，挺好的。
有房，有車，工作穩(wěn)定。
除了中年發(fā)福、血壓偏高，以及隔三岔五被**嫌棄在家里只會占沙發(fā)，確實沒有什么大毛病。
可看著林愛玲眼底藏得很深的情緒，那些輕飄飄的家常話，一時竟有些說不出口。
五十四年，對他們來說，是春夏秋冬一年年走過。
孩子長大，老人離世，城市翻修，舊屋拆掉。
可對林愛玲來說，或許只是推開一扇門，才發(fā)現(xiàn)門外的家已經老了。
林知夏低下頭，用筷子撥了撥碗里的米粉。
“我爸過得挺好。”
她停頓了一下，又補充，“身體也行，就是有點胖，醫(yī)生讓他少吃鹽，他從來不聽。”
林愛玲眉眼微微松開。
林知夏看著她，又忍不住說道：
“不過等會兒見到你以后，他可能就不太好了。”
林愛玲抬眸。
“為何？”
天邊已經泛起一層淺淡的灰白。
食堂窗外，殯儀館長長的走廊被晨光照出模糊的輪廓。
林知夏看看她年輕得過分的臉，又想起自家父親那顆日漸后移的發(fā)際線。
她很誠懇地說：
“因為他得管一個看起來比我還年輕的人叫姑姑。”
林愛玲沒有說話。
片刻后，她垂下眼，繼續(xù)吃米粉。
只是那雙始終冷靜的眼睛里，終于浮起了一點很淡的笑意。
林知夏怔了怔。
她忽然覺得，等會兒父親趕到以后，這碗米粉大概就沒法好好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