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濘------------------------------------------,青杏還小。,腮幫子鼓得像只蛤蟆。饅頭渣掉了一地,幾只瘦雞圍著他咕咕叫,啄得塵土飛揚。。,就著涼水,把最后半塊黑面餅子往嘴里塞。餅子硬得像石頭,硌得她牙齦生疼。她嚼得很慢,很仔細,連一粒碎屑都沒有放過。“死丫頭——”。阿蓼手一抖,飛快地把剩下那口餅子整個塞進嘴里,鼓著腮幫站起來。“娘。”她含混不清地應了一聲。,看見她蹲在水缸邊上,眉頭立刻擰成一個疙瘩:“吃吃吃,就知道吃!缸里的水見底了沒瞧見?等著老娘伺候你?”,沒有辯解。,劈了柴、喂了雞、掃了院子、洗了全家的衣裳。水缸是她還沒來得及挑的,原是打算吃了這口餅子就去。“我這就去。”,聞到了堂屋里飄出來的白面饅頭的香氣。。,王父可以吃,李氏自己也可以吃。。
這件事她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就像她知道弟弟的衣裳是新的,她的是李氏舊衣裳改的;弟弟過年有糖吃,她沒有;弟弟做錯事是她挨打,因為“你沒看好弟弟”。
她不怨恨。
老秀才說過,人各有命。有人生來就是金枝玉葉,有人生來就是腳下泥。她命不好,怨不得誰。
只是偶爾,在很深的夜里,她會摸出那塊貼身藏著的小玉牌,借著月光看一看。
玉牌只有拇指大小,成色也不好,邊角還缺了一小塊。她不知道這東西是從哪兒來的,自打有記憶起就戴在她脖子上。
李氏說這是她從垃圾堆里撿的破爛。
可阿蓼覺得不是。
這玉牌摸上去溫溫的,貼在胸口的時候,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喊她。
喊她什么呢?
她不知道。她連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阿蓼”這個名字,是村里的老秀才給她取的。
那是她六歲那年冬天,她去后山挖野菜,路過老秀才的茅草屋。老秀才坐在門檻上曬太陽,看見她凍得通紅的手,遞給她一碗熱水。
“小丫頭,你叫什么?”
她沒有名字。在家里,李氏叫她“死丫頭”,王父叫她“喂”,王寶根叫她“哎”。
老秀才嘆了口氣,指著墻根下一叢蔫頭耷腦的野草說:“那是蓼,長在水邊,開淡紅色的小花。不好看,但命硬,牛踩羊啃都死不了。你就叫阿蓼吧。”
她很喜歡這個名字。
喜歡到后來李氏知道她偷偷跟老秀才認字,用笤帚抽了她一頓,她也沒哭。
那些字,是她灰撲撲的日子里,唯一的顏色。
村口的井在曬谷場邊上,來回要走兩里地。
阿蓼挑著扁擔回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她人瘦,個子又矮,兩只木桶幾乎拖到地上,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灑了一路水花。
進了院子,她剛把水倒進缸里,就聽見堂屋里傳來陌生的說話聲。
“這丫頭多大了?”
“十五了。”李氏的聲音里帶著她聽得懂的諂媚,“別看她瘦,力氣大著呢,什么活都能干。洗衣做飯下地,樣樣拿得出手。”
阿蓼的手頓了一下。
她慢慢直起身,看見堂屋里坐著一個穿灰布衣裳的中年婦人,頭上包著青布帕子,一雙眼睛像秤砣似的,正在上下打量她。
是人牙子。
村里來過人牙子。去年隔壁翠兒就是被人牙子領走的,說是去鎮上大戶人家做丫頭。翠兒娘哭了兩天,后來拿著一吊錢,就不哭了。
阿蓼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
“過來讓嬤嬤瞧瞧。”那人牙子沖她招手,笑瞇瞇的,露出一口黃牙。
李氏一把將她推了過去。
人牙子捏著她的下巴左看右看,又掰開她的手看了看掌心,最后嘖了一聲:“底子倒是不錯,就是太瘦了。這模樣,養好了準是個俊的。只是皮包骨頭的,賣不上價。”
“養養就好了嘛。”李氏趕緊說,“小孩子家家的,吃幾天飽飯就長開了。”
“那你開個價?”
“五兩。”
“五兩?”人牙子笑起來,“李大姐,你這是賣丫頭還是賣豬肉?三兩,不能再多了。今年到處鬧饑荒,人不好賣。我是看這丫頭底子好,才肯給這個價的。”
“四兩五。”
“三兩五。”
“四兩。不能再少了。”
“三兩八。成就成,不成我這就走。”
李氏咬了咬牙:“成。”
阿蓼站在那里,聽著她們像賣牲口一樣討價還價。
她想跑。
腳卻像是釘在了地上。
跑能跑到哪里去呢?她身無分文,連這塊玉牌都當不了幾文錢。跑了,被人抓回來,打一頓是輕的。老秀才說過,簽了**契的人,跑了就是逃奴,打死不論。
可是不跑,她就要像翠兒一樣,被賣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娘——”
她終于開口,聲音干澀得像砂石。
“別叫我娘。”李氏數著手里的碎銀子,頭也不抬,“養你十五年,吃我的穿我的,如今家里揭不開鍋了,你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弟弟**。”
“我可以少吃——”
“你少吃頂什么用?”李氏終于抬起頭,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寶根要說媳婦了,家里得蓋新房,哪樣不要銀子?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別鬧,乖乖跟嬤嬤走。到了大戶人家,吃好的穿好的,比在家里強。”
阿蓼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回頭看王寶根。
王寶根正抱著白面饅頭,歪著頭看她,嘴角還沾著饅頭渣。他大約不知道“被賣掉”是什么意思,只是覺得今天家里來人,熱鬧。
“姐——”他含糊不清地喊了一聲,“你上哪兒去?”
阿蓼的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王寶根喊了她一聲“姐”。
是因為這十五年來,他從沒這樣喊過她。
阿蓼被帶走的時候,天邊燒起了一**火燒云。
李氏難得地送出了門,塞給她一個包袱,里頭是兩件打滿了補丁的舊衣裳。
“到了那邊聽話些,別給咱家丟人。”李氏難得放軟了語氣,頓了頓,又從袖子里摸出一樣東西,塞到她手里,“這個你拿著。”
阿蓼低頭一看,是一根**繩。
用過的,已經起了毛邊。大概是李氏年輕時用的。
“走吧走吧。”李氏別過頭去,不再看她。
人牙子拽著她的胳膊往前走。阿蓼沒有掙扎,只是走出幾步后,回頭看了一眼。
那間低矮的土坯房,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棗樹,門檻上啃饅頭的王寶根,還有站在門口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李氏。
她在這里活了十五年。
如今要走了,卻連一點留戀都沒有。
只有恨。
恨這個家從沒把她當成家人,恨李氏的刻薄,恨王父的冷漠,恨王寶根搶走了她僅有的吃食和溫暖。
可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像胸口那塊玉牌,空蕩蕩地貼著皮膚,不知道從哪里來,也不知道該往哪里去。
“別看了,走吧。”人牙子拽了拽繩子,“往后進了侯府,有你吃香的喝辣的時候。”
阿蓼轉過頭,跟著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火燒云燒到了盡頭,天色暗了下來。
她不知道,這一走,就再也回不來了。
阿蓼被賣進永安侯府的那天,京城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青石板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人牙子領著她從角門進去,穿過長長的甬道,繞得她暈頭轉向,最后停在一排低矮的倒座房前。
“在這兒等著,不許亂跑,不許亂看,不許亂說話。”人牙子交代了三句“不許”,就進去回話了。
阿蓼站在原地,雨水順著她的頭發往下淌。她不敢動,只是低著頭,用余光打量四周。
這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氣派的地方。
光是那道角門,就比她家的堂屋還高。甬道兩邊是高高的青磚墻,墻頭上覆著墨綠色的琉璃瓦,被雨水洗得發亮。遠處隱約能看見翹起的飛檐和雕花的窗欞,氣派得像年畫上的天宮。
她正出神,聽見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個穿石青色褙子的嬤嬤走過來,上下打量了她兩眼:“這就是新來的?”
“是是是。”人牙子趕緊迎出來,“吳嬤嬤您瞧瞧,別看瘦,骨架小,養好了準是個美人坯子。而且這丫頭老實本分,您讓她往東她不敢往西。”
吳嬤嬤沒理她,繞著阿蓼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她面前:“抬起頭來。”
阿蓼抬起頭。
吳嬤嬤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模樣倒是周正。叫什么?”
“阿蓼。”
“阿蓼?”吳嬤嬤皺了皺眉,“什么怪名字。以后在府里,就叫青杏吧。”
青杏。
阿蓼在心里把這個名字默念了一遍,不知怎的想起家里院里那棵歪脖子棗樹,想起了臨走那天王寶根啃的白面饅頭。
“謝嬤嬤賜名。”
“規矩倒是懂一點。”吳嬤嬤的神色緩和了些,“先去換衣裳,明日開始學規矩。丑話說在前頭,侯府不是鄉下地方,做錯了事是要挨板子的。手腳勤快些,嘴巴緊一些,自然少不了你的好處。”
阿蓼低下頭,應了聲“是”。
換衣裳的時候,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懷里的小玉牌。
還在。
溫溫的,貼著她的胸口,像一顆小小的心臟。
她把玉牌藏進新衣裳的最里層,用腰帶扎緊。
換了衣裳出來,她站在廊下等安排。
雨還在下,細細密密地打在院子里的芭蕉葉上,啪嗒啪嗒,像誰在輕輕敲門。
她抬頭看了一眼天。
天是灰的,云壓得很低。侯府的高墻把天空切割成窄窄的一條,像一道永遠也跨不過去的縫隙。
她不知道自己要在侯府待多久,也不知道等待她的是好日子還是苦日子。
她只是隱隱覺得,從今天起,她的人生不一樣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不一樣的人生,未必就是好人生。
這侯府的高墻之內,有人一生下來就什么都有,有人拼盡全力也只能撿別人剩下的。
而她阿蓼,連自己的姓氏都沒有,又能撿到什么呢?
她摸了摸腰間那根起了毛邊的**繩,心想,大概什么也撿不到吧。
可心里頭,又有一個很小很小的聲音在說——
管它呢。
先活著。
活著再說。
雨聲淅瀝,打在芭蕉葉上,像是有人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輕輕笑了一聲。
精彩片段
小說《侍妾不認命》一經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友的關注,是“小熊貓物語”大大的傾心之作,小說以主人公春蘭秋菊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精選內容:泥濘------------------------------------------,青杏還小。,腮幫子鼓得像只蛤蟆。饅頭渣掉了一地,幾只瘦雞圍著他咕咕叫,啄得塵土飛揚。。,就著涼水,把最后半塊黑面餅子往嘴里塞。餅子硬得像石頭,硌得她牙齦生疼。她嚼得很慢,很仔細,連一粒碎屑都沒有放過。“死丫頭——”。阿蓼手一抖,飛快地把剩下那口餅子整個塞進嘴里,鼓著腮幫站起來。“娘。”她含混不清地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