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發現的秘密------------------------------------------。,手里翻來覆去地數著那幾枚可憐兮兮的克朗。銅幣在指縫間叮當作響,聲音清脆卻讓人心慌。他已經數了第三遍了,數字沒有任何變化——還是不夠。。葡萄藤架下掛著的風鈴叮叮咚咚地響,街上的孩子們已經開始提前慶祝節日,舉著彩色的絲帶跑來跑去。節日的氣氛彌漫在整個維吉瑪郊區,卻沒能飄進這間客廳。。。希里。這兩個名字讓他的手指停住了。——那丫頭最近一直在念叨一把定制獵魔短劍,劍鞘要黑色的,劍柄上刻狼頭,最好刃口用隕鐵淬火。這種定制武器不便宜,但值得。希里雖然不是正式獵魔人,但她上古之血的體質異于常人,一把好劍對她來說既是武器也是護身符。杰洛特甚至已經跟武器匠談好了價格,預交了定金,尾款還沒付。。。她想要的東西也從來不需要別人買。一件首飾?她的梳妝臺上隨便一個盒子打開都比他全部身家值錢。一瓶香水?她在龐塔爾的寓所里有整整一面墻的瓶瓶罐罐。一本書?算了吧,她讀的魔法典籍他連書名都看不懂。。不是因為什么亂七八糟的節日習俗,而是因為——他欠她的。。,系緊繩子。他站起身在客廳里踱步,手指無意識地抓了抓后腦勺的白發。這件破事他已經在腦子里轉了三天了,卻始終找不到一個完美的解決方案。?那接下來的日子一家三口喝西北風。?五月節前根本來不及完成一個像樣的獵魔任務。?他的老本已經花得七七八八了。除了在一個月前那單水鬼清剿,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再去接受委托了。那單活兒傭金確實高得不正常,委托人出手闊綽得可疑,但他沒多想——只是覺得自己運氣好碰上了有錢人。。運氣確實“好得不正常”。
只是原因不是他想象的那樣。
想到這里杰洛特停下腳步,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廚房的方向。葉奈法正在里面煮咖啡,黑色的長發用一根銀簪子松松挽起,幾縷發絲垂在耳邊。她正專注于手中的咖啡壺,蒸汽裊裊升起,朦朧了她的側臉。她沒有看他,但從那個角度看過去,廚房窗戶外的葡萄藤剛好在她身后搖曳成一片翠綠。
杰洛特盯著那個畫面愣了半秒,然后狠狠地罵了自己一句。
她在煮咖啡。就這么簡單的事情,他都能看呆。
快一百歲的人了,活得跟個毛頭小子似的。
但問題還是要解決。
他現在的選項其實只有兩個:要么放棄給葉奈法買像樣的禮物,要么——借錢。
“借錢”這兩個字讓他渾身不舒服。他一輩子沒跟人借過錢。在凱爾莫罕那些年,維瑟米爾教他的第一課就是獵魔人要自食其力。獵魔人不靠別人。獵魔人只憑自己的劍吃飯。
但話又說回來,維瑟米爾也沒教過他該怎么給一個活了快一個世紀的女術士送禮物。
想到這里杰洛特深吸了一口氣。
借錢就借錢吧。又不是不還。
問題是——找誰借?
不能找丹得萊恩。那家伙自己的錢包比他還癟,而且一旦被他知道自己借錢是為了什么,不出三天半個**的吟游詩人都會唱起白狼的借錢情歌。
不能找卓爾坦。矮人最近剛盤下一間酒館,正缺周轉資金。
不能找蘭伯特,不能找艾斯卡爾,不能找任何一個獵魔人同伴。丟不起那個人。
那只剩下一個人了。
她。
杰洛特再次看向廚房。葉奈法正端著兩杯咖啡走出來,熱氣在空氣中畫出柔軟的弧線。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家居長裙,領口開得不低卻恰到好處地勾勒出鎖骨的線條。她走路的姿態永遠那么從容,每一個動作都仿佛經過精密計算卻又渾然天成。
她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在杰洛特面前,自己端著另一杯坐進對面的扶手椅里。
“你剛才數錢的聲音太大了,”她喝了一口咖啡,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想買什么?”
杰洛特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這個女人。什么都瞞不過她。
“沒……沒什么。”他咕噥著拿起咖啡杯。黑色的液體燙得他舌尖發麻,但他沒吭聲。
葉奈法挑起一邊眉毛,沒有追問。她太了解他了。這個白毛獵魔人一旦開始支支吾吾,追問反而會讓他縮得更深。最好的辦法就是等——反正他憋不住多久。
果然,沉默了不到兩分鐘,杰洛特開口了。
“葉。”
“嗯。”
“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說。”
杰洛特盯著咖啡杯里的漩渦。黑色的液體在瓷白的杯壁上蕩開一圈又一圈漣漪,像他此刻亂七八糟的心緒。他發現自己竟然有些緊張——砍獅鷲、斬石化蜥蜴都沒這么緊張過。
“借我點錢。”他終于說出口了。
話落地的瞬間他就后悔了。這話聽起來太蠢了。他這輩子沒跟人開過口借錢,結果第一次開口,對象竟然是她。
葉奈法放下咖啡杯。紫羅蘭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訝,然后慢慢浮起了某種意味深長的笑意。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極其克制的弧度,但杰洛特認識這個表情——她在憋著更大的笑意。
“借錢?”她把這兩個字咀嚼了一遍,語氣里帶著某種難以捉摸的愉悅,“你剛才說,借?”
“我會還的。”杰洛特趕緊補充,聲音不自覺地高了半度,“利息也——”
“杰洛特。”葉奈法打斷了他。
她的聲音很輕,但獵魔人的名字在她舌尖滾過時仿佛帶著某種柔軟的重量。那個音節從她唇間溢出,不像平時那樣干脆利落,而是拖了極短的一瞬。
她放下咖啡杯。紫羅蘭色的眼睛看著他,里面有某種他看不太懂的東西在流動。沉默了幾秒,她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了。
“缺錢直接找我要就行了。”
“但我——”
“不需要借。”
她又停頓了一下。這一次的停頓比上一次更長,長到客廳里的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杰洛特看到她垂下眼睛,長長的睫毛在顴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咖啡杯的杯沿,指尖劃過瓷面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然后她抬起眼睛。
“這算....怎么說呢,夫妻共有財產。”
說到“夫妻”兩個字的時候,她的聲音不易察覺地頓了一下。就好像這兩個字太沉了,沉到她需要用一點額外的力氣才能把它們從心里搬到舌尖上。
不是“就當”——是“算”。好像這件事已經是一個既定事實。
好像在她心里,他們早就是了。
杰洛特愣住了。
他看著葉奈法,葉奈法也看著他。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相遇,像兩把劍輕輕碰撞發出極細微的嗡鳴。客廳里的光線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窗外五月節的喧鬧聲忽然變得很遠。
然后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像在砂紙上摩擦。
“可我還欠你一個婚禮。”
話說出口他才意識到這句話意味著什么。他不是在反駁她——他是覺得對不起她。他覺得“夫妻”這個詞他不配用,因為他連一個體面的婚禮都沒能給她。
葉奈法的睫毛顫了一下。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間發生了什么微妙的變化——嘴角的弧度僵住了不到半秒,然后迅速恢復成若無其事的模樣。她是故意的,杰洛特知道。她故意不讓任何人看出來這句話擊中了她的哪根弦。
但她還沒來得及開口,另一個聲音從樓梯口炸了開來。
“婚禮?!”
希里的腦袋從樓梯扶手上探出來。這丫頭不知道什么時候溜下來的——也許從一開始就在。她銀灰色的頭發亂糟糟地搭在肩上,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整個人像一只發現了獵物的貓。
“什么婚禮?誰的婚禮?你們在說婚禮?!”
她從樓梯上跳下來,三步并作兩步沖到兩人中間。她的目光在杰洛特和葉奈法之間瘋狂彈跳了幾輪,然后停留在杰洛特臉上,露出一個“你可算開竅了”的表情。
“杰洛特!”她一巴掌拍在獵魔人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能打死一只中等體型的食尸鬼,“你都欠媽媽一個婚禮了?那你還不趕緊把媽媽娶回家,等啥呢你?!”
“不是……希里……”
“等啥呢!”希里重復了一遍,字咬得更重了。這丫頭的聲調拔得老高,整個客廳都回蕩著她中氣十足的質問,“你到底在等啥?等狂獵再打過來一輪?等尼弗迦德和北方再打一仗?等下一個天球交匯?等你頭發全白了再——”
“我頭發本來就是白的。”杰洛特忍不住回了一句。
“別跟我狡辯!”希里怒目而視,那表情像極了年輕時的帕薇塔,但嗓門絕對是繼承了卡蘭瑟女王,而這語氣和葉奈法簡直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你少給我轉移話題。媽媽都說是夫妻共有財產了,你還不趕緊——”
“行了行了行了……”杰洛特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他的手下意識地按向自己的胸口。
那是一個極細微的動作,細微到幾乎沒有人會注意到——如果她們不是葉奈法和希里的話。
在襯衣下面,貼著心口的位置,有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盒子不大,剛好能被他寬大的手掌攏住。絲絨表面已經被體溫焐得溫熱,邊角處磨得有些發白——那是三年間無數次摩挲留下的痕跡。
三年前他在諾維格瑞的一個老珠寶匠那里買下了它。那老頭已經快九十歲了,手抖得連放大鏡都拿不穩,但鑲戒指的活兒依然比任何人都精細。他用了三顆碎鉆和一顆拇指大的星彩藍寶石,底座是白金的,戒圈內側刻了一行字。
那行字是杰洛特親手寫的,老珠寶匠照著刻上去的。筆跡歪歪扭扭,因為獵魔人拿著鵝毛筆的手從來只擅長握劍,不擅長寫字。
那行字是——“永遠是你,葉。”
他已經帶著這枚戒指走了三年。從諾維格瑞到史凱利杰群島,從維吉瑪到陶森特,從凱爾莫罕到龐塔爾。途中經歷了戰爭、追殺、背叛、狂獵入侵,經歷了失而復得的狂喜和得而復失的恐懼。那枚戒指一直貼著他的心口,偶爾會在戰斗中被鎧甲硌得生疼,偶爾會在深夜時分被他取出來借著篝火的光看一看。
他一直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但時機這東西就像獨角獸——你以為你看到了,其實只是森林里的霧氣在跟你開玩笑。
三年了,他始終沒能找到那個“完美”的時刻。一開始是因為他們在逃亡,后來是因為狂獵的追兵如影隨形,再后來是因為希里的失蹤,再再后來是因為戰爭把整個**攪得天翻地覆。等到一切塵埃落定,他們終于安頓下來時,時間又像是從指縫間流走的水——永遠都有瑣事要處理,永遠都有委托要完成,永遠都有下一個問題等著解決。
戒指一直揣在懷里。時機一直沒有來。
現在希里問他“等啥呢”,他答不上來。因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我……”杰洛特支支吾吾。
他的手還按在胸口上,手心能感覺到絲絨盒子被體溫焐熱的溫度。那個小盒子安靜地貼著他的心口,像一枚小小的、滾燙的印記。
葉奈法看到了那個動作。
她是什么時候注意到的?也許從一開始。也許在三年前某個夜晚,他以為她已經睡著的時候,她就已經看到過他取出那個小盒子發呆的模樣。也許她早就在等,只是從不催促——她從不催他做任何事。
她懂他的沉默,懂他的猶豫,懂他在每一個“合適時機”面前的遲疑。
所以她替他解圍了。
“行了,希里。”葉奈法站起身,把咖啡杯放在茶幾上,動作優雅得像是完成了一個小小的儀式。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靜和掌控感,“別為難他了。”
“可是媽媽——”
“我說行了。”
希里悻悻地閉上嘴,但眼睛還在用**的目光瞪著杰洛特。那目光的意思是——“我們回頭再談”。
葉奈法走到杰洛特面前,從袖子里取出一個小小的錢袋。黑色的天鵝絨,繡著暗金色的紋路,里面的金幣發出沉悶的碰撞聲。杰洛特憑經驗估算了一下——至少是他全部身家的五倍。
“給你。”她把錢袋放在杰洛特手心,“不用省。”
“……我會還的。”杰洛特低頭看著那個錢袋,聲音悶悶的。
葉奈法沒有說“不用還”。她知道說了也沒用。
于是杰洛特從桌上翻出一張羊皮紙。那是上次獵魔委托用剩的背面,正面還寫著“水鬼清巢合同”的字樣。他把紙翻過來,在茶幾上攤平,從懷里摸出一截炭筆。
他開始寫借據。
字跡歪歪扭扭的,和他刻在戒指內側的字一模一樣——獵魔人用劍的手拿起筆來總是顯得格外笨拙。他的食指夾著炭筆的姿勢看起來就像在捏一把短劍,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在紙面上刻字而不是用筆在寫字。寫到“借款人:利維亞的杰洛特”時,他把“利維亞”的“維”字寫歪了,改了兩遍才勉強像樣。
希里湊過來看了一眼,立刻露出了嫌棄的表情:“你的字也太丑了吧。”
“閉嘴。”杰洛特頭也不抬。
葉奈法站在一旁看著他寫。她看過他寫的東西無數次了——獵魔委托的合同、向鎮長匯報的書面記錄、偶爾留給她的便條。他的字永遠這么丑,這么認真,這么一絲不茍。每一個字母都像是他在紙面上打了一場小型的戰斗,最后歪歪扭扭地趴在紙上喘氣。
她喜歡看這個。就像她喜歡看他在生活中每一個笨拙的瞬間。那些在戰場上殺伐決斷的白狼,在拿起筆的瞬間會變得像個學童。這種反差只有她能看到,這是她的**。
“……好了。”杰洛特終于寫完,把借據推到她面前。炭筆的痕跡還沒干透,有些地方被他擦花了一點,但整體上能看出每一筆都寫得極其用力,像是要用這筆跡來證明什么東西。
葉奈法接過借據,掃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利息百分之五?”她念出了其中一行字,語氣里帶著笑意,“你還真打算還?”
“當然要還。”杰洛特的語氣斬釘截鐵,“一克朗都不會少。三個月之內全部還清,連本帶利。”
葉奈法沒有再說什么。她把借據仔細地折好,收進袖子里——沒有像對待廢紙那樣隨手一塞,而是妥帖地夾在一本隨身攜帶的魔法筆記簿里。
這個動作杰洛特沒注意到,但希里看到了。
希里在心里翻了個白眼。這兩個人。一個要借錢非得寫借據,一個收了借據不扔還夾在筆記簿里。她敢賭那本筆記簿里八成還夾著其他和杰洛特有關的東西,只是她找不到機會偷看。
“好了。”葉奈法收起筆記簿,轉向希里,“現在說說你——你剛才不是在樓上嗎?什么時候開始學會偷聽大人說話了?”
“我沒有偷聽!”希里理直氣壯,“我是在樓梯上系鞋帶,碰巧聽到的。這是不可抗力。”
“你的鞋帶是皮靴上的,那皮靴根本沒有鞋帶。”葉奈法平靜地指出。
“……那就是在扣靴扣。”
“靴扣系了半個時辰?”
希里決定不再爭辯這個話題。她轉向杰洛特,決定把火力重新對準他:“總之,杰洛特,你別跟媽媽這么見外了好不好?”
杰洛特正在把那袋金幣往懷里揣,聽到這話動作頓了一下:“什么見外?”
“我說你太見外了!”希里一**坐進沙發里,翹起二郎腿,用一副過來人的口吻說道,“我缺錢都直接找媽媽要的。缺多少要多少,從來不寫什么借據。你是不知道,媽媽給錢可大方了,上次我想要一匹新馬——”
“那是純血尼弗迦德戰馬。”葉奈法插了一句,語氣平靜,“不是‘一匹新馬’。”
“好吧,純血尼弗迦德戰馬。”希里翻了翻眼睛,顯然覺得這根本不重要,繼續說道,“反正媽媽眼睛都沒眨就給了。她喜歡我找她要錢,對吧媽媽?”
葉奈法沒有回答,但嘴角的弧度說了全部。
杰洛特沉默了一下。他想起了一件事:“你說你缺錢都找葉要——你自己的委托呢?”
“委托?”希里攤了攤手,“現在獵魔任務那么難接,整個**都在重建,怪物都被戰爭趕跑了不少。而且獵魔人賺錢真的很難的好嗎?之前我一個人獨自出任務,跑了半個泰莫利亞,除掉幾只孽鬼和一群狼,到頭來賺的錢還不夠付住宿費和**草料。”
她的語氣里帶著貨真價實的憤懣。作為一個經歷過青草試煉的獵魔人(某種意義上說),她對自己掙不到錢這件事顯然耿耿于懷。
杰洛特皺起眉頭:“不會吧。我最近接的委托回報都挺高的——上個月那個水鬼巢穴的活兒,傭金是正常行情的三倍還多。再上個月處理廢棄墓**的妖靈,委托人主動加了兩倍的辛苦費。我最近經常能接到高回報低難度的任務。”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仔細聽能聽出其中藏著的一絲難以察覺的自豪。那是他作為一個獵魔人的職業驕傲——他的劍術值這個價,他的人頭也值這個價。
希里愣了一下。
她的表情在短短一秒內經歷了一個極其精彩的變化——從困惑,到思索,到恍然大悟,再到驚恐。她猛地扭頭看了葉奈法一眼。葉奈法正端著咖啡杯,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希里注意到她握著杯柄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個肉眼可察的幅度。
那是一個警告。
但希里·菲麗帕·愛倫·麗安倫——卡蘭瑟的外孫女、帕薇塔的女兒、被上古之血選中的人、在狂獵追捕下活了十幾年的人——什么時候怕過警告?
她轉過身,用一種極其復雜的眼神看著杰洛特。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東西——好笑、同情、無奈,還有一點點“你怎么這么傻”的憐愛。
“你還沒發現啊?”希里說。
“發現什么?”杰洛特皺眉。
“傻瓜。”
這個詞她說得很輕,沒有任何攻擊性,反而像一聲嘆息。她看著杰洛特,就好像在看著一個天真得讓人不忍心戳破的孩子。
“那些高回報低難度的獵魔任務,你以為是怎么來的?天底下真有這么好的事情嗎?高回報低難度,偏偏每次都被你碰上?你在外面混了快一百年,什么時候見過這種行情?”
杰洛特的眉頭越皺越深。某種不安的預感開始在他心里翻涌,像暴風雨前的烏云。
葉奈法瞪了一眼希里,但她沒在意。
希里深吸一口氣——
“那都是媽媽派人——讓雇主——給你——加的錢。”
整個客廳陷入了一片死寂。
窗外五月節的熱鬧聲忽然變得極遠,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風鈴不再叮咚作響,風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葡萄藤的葉子靜止在陽光中,整個世界的音量都被調到了最低。
杰洛特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完成了從困惑到震驚的轉變。那雙琥珀色的貓眼瞳孔猛地收縮,像是被什么東西擊中了一樣。他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希里!”
葉奈法的聲音炸開。
那不是正常的音調。那是杰洛特幾乎沒有聽過的語氣——嚴厲、急促、帶著某種近乎失控的情緒。葉奈法從扶手椅上站了起來,咖啡杯被放在桌上發出過大的聲響,黑色液體濺了幾滴在托盤上。她的紫羅蘭色眼睛盯著希里,里面燃燒著某種讓人不敢直視的火焰。
希里的話被硬生生截斷在喉嚨里。她僵在原地,嘴唇還保持著下一個字的形狀,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從來沒見過葉奈法這樣——至少沒有因為她而這樣。
空氣凝固了。
沉默在客廳里蔓延,像倒入水中的墨汁,一絲一縷地滲透到每一個角落。窗外孩子們的歡笑聲依舊明亮,但那聲音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葉奈法的胸口微微起伏。她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重新睜開時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至少表面上如此。只有極其了解她的人,才能從她微微泛白的指節和繃直的肩膀線條中讀出她此刻的真實狀態。
她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正常,只是比平時快了一拍。
“希里。到我房間來。我教你化妝。”
話題轉得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知道這是轉移話題,包括她自己。
“可是現在才下午……”希里試圖掙扎。
“現在。”葉奈法的語氣不容置疑。
她走過去拉起希里的手腕。不是牽,是拉——力度控制在不會弄疼女兒但又不容反抗的精準范圍內。希里被她拽著往房間走,回頭看了杰洛特一眼,眼神里寫滿了愧疚和“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臥室的門關上了。
客廳只剩下杰洛特一個人。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的銀發上鍍了一層淺淡的金色。葡萄藤的影子映在墻上,被風吹動時像一些細碎的暗色水紋。茶幾上的兩杯咖啡還在冒著熱氣,裊裊的白煙在光線中畫出柔軟的形狀。
他獨自站在客廳中央。窗外五月節的喧鬧依舊明亮,但他聽到的只有自己胸腔里的心跳聲。
咚——咚——咚。
慢而沉重,像錘子敲在鐵砧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握了一輩子劍的手,殺過無數怪物也殺過無數人的手,此刻在午后的陽光中微微發顫。不是憤怒——他從來沒對葉奈法產生過憤怒。也不是屈辱——她做的事和屈辱毫不相干。
是一種難以名狀的、翻涌不止的復雜。
他終于懂了。
那些從來不講價的雇主。那些主動加錢的委托人。那些明明只是清理幾只水鬼卻給出天價傭金的合同。那些“高回報低難度”的好運氣。他一直以為是自己幾十年獵魔生涯積累下的聲望終于開始發揮作用,以為是戰爭后怪物數量激增導致行情上漲,以為是自己終于碰上了幾個識貨的雇主。
到頭來,那些雇主確實“識貨”——他們識的不是他的獵魔本事,而是葉奈法的金幣。
他應該生氣的。他應該感到自尊心受挫。他應該沖進臥室質問葉奈法為什么不告訴他、為什么要讓他像個傻子一樣被蒙在鼓里。
但他感受不到憤怒。
他感受到的是一種更沉重的東西,壓在他心口上,讓他喘不過氣。
她一直在看著他。
不是那種居高臨下的施舍。不是那些貴族把金幣扔給窮人的姿態。她的方式如此小心翼翼,如此不動聲色——她通過第三方轉交傭金,委托別人出面聯系他,每一單都做得天衣無縫。她在暗處編織了一張網,網的每一根絲線都用金幣搓成,而他在網中央渾然不覺。
這一切只為了一個目的——讓他覺得自己憑本事掙到了錢。
讓他有尊嚴。
讓他快樂。
讓他能在獵魔委托結束后帶著疲憊和滿足感回到她身邊,對她說“今天那活兒還不錯”,然后她就可以微笑著聽他講述戰斗的細節,假裝什么都不知道。
杰洛特的手指攥緊,指甲陷進掌心里,微微發痛。
然后他的手不自覺地又按向胸口。
隔著襯衣,那個絲絨小盒子安靜地貼著他的心口。
三年前他在那個九十歲的老珠寶匠的鋪子里,一邊用別扭的姿勢握著筆寫下“永遠是你,葉”這行字,一邊心想——我得挑個好時候。
后來沒有好時候。永遠有下一場戰斗、下一個委托、下一次奔波。希里的命運懸在整個世界的安危之上,他和葉奈法的時間全用來追回女兒、保護女兒、為女兒鋪路。等到狂獵覆滅、白霜消融、希里回到他們身邊,他以為終于可以喘口氣了,卻發現普通人的“普通日子”同樣充滿了瑣碎和忙碌。
戒指一直揣在懷里。時機從來不來。
而在這三年里——不止三年,在更早的歲月里,從他們第一次相識開始——葉奈法一直在為他做同樣的事。
找理由讓他搭自己的便車,在商人面前替他抬價,用魔法幫他擋住本不該他承受的傷害。她從來不說,從來不需要他說謝謝。她把一切都做得自然而然、無跡可尋,像是空氣里本該有的溫度。
他忽然覺得那個揣在懷里三年的戒指燙得發疼。
不是愧疚——愧疚太輕了。
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某種從他變了色的、本該不再能產生新情感的獵魔人心臟深處翻涌上來的東西。酸澀而灼熱,填滿了胸腔里所有被突變掏空的空間。
他想為她做些什么。
這個念頭像一把刀,干凈利落地切斷了他腦子里所有亂七八糟的想法。
不是報答——報答是交易。不是補償——補償是虧欠。是某種比這些更純粹的沖動——他想讓她知道,他所擁有的最好的東西,他愿意全部給她。
不是因為她替他做了什么。只是因為她是她。
杰洛特深吸了一口氣。
陽光還在他身上,把他白發照得發亮,琥珀色的貓眼里有一種篤定的光芒在慢慢聚攏。窗外的五月節集市傳來隱約的歌聲,葡萄藤的葉子在風中輕輕顫動。
他的手還按在胸口。絲絨盒子安靜地貼著他的心跳。
“這一次,”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像是只說給胸口那枚戒指聽,“真的不能再等了。”
精彩片段
長篇游戲競技《巫師三后續:狼葉希一家三口》,男女主角杰洛特葉奈法身邊發生的故事精彩紛呈,非常值得一讀,作者“溫格堡的杰洛特”所著,主要講述的是:被發現的秘密------------------------------------------。,手里翻來覆去地數著那幾枚可憐兮兮的克朗。銅幣在指縫間叮當作響,聲音清脆卻讓人心慌。他已經數了第三遍了,數字沒有任何變化——還是不夠。。葡萄藤架下掛著的風鈴叮叮咚咚地響,街上的孩子們已經開始提前慶祝節日,舉著彩色的絲帶跑來跑去。節日的氣氛彌漫在整個維吉瑪郊區,卻沒能飄進這間客廳。。。希里。這兩個名字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