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冠之下------------------------------------------，窗外的喜樂正吹到最熱鬧處。，額前碎發被婆子攏得一絲不亂，鳳冠壓下來，金穗輕晃，像一副專門替人上刑的枷。屋里站滿了沈府的丫鬟婆子，人人嘴里都說著“吉時將至姑娘大喜”，可那聲音落在耳里，卻比冬日井水還冷。“大姑娘那邊還沒動靜？”有婆子低聲問。，那婆子立刻閉了嘴。，看著自己被人套上大紅嫁衣。她原本只是沈府一個掛名庶女，生母蘇氏死得早，留給她的不過一間偏院、幾只舊箱籠，和一句“你要學會記賬，記清人情，也記清仇”。這么多年，她在沈府被教出來的本事只有兩個——安靜和忍。，柳氏顯然不打算再讓她安靜地活著了。“知微。”柳氏走到她身后，伸手替她理了理霞帔，動作溫柔得像個慈母，“明珠病得起不來，侯府那邊的花轎已經到了門口。你是沈家的姑娘，總該知道什么叫替家里分憂。”，從鏡中看見柳氏的臉。那張向來端莊慈和的臉上，竟在這一瞬間浮起一行淡得幾乎透明的字，像有無數算盤珠子在她眉心后頭劈啪亂響，最后凝成短短八個字——花轎出門，滅口陪房。，卻清晰得叫她遍體生寒。她下意識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鏡中仍是柳氏含笑的臉，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她一時頭暈生出的幻覺。，站在門邊的沈崇文轉過頭來。。借她換途。
今日不是替嫁那么簡單。柳氏要她進侯府，是要她替沈明珠去守一個“傷重難愈”的世子；而等她出了沈府，連跟著她的陪房都要被滅口，顯然是要把這一場換嫁和她這個人，一起埋干凈。
“姑娘……”身側的小丫鬟青黛替她系腰帶，手都是抖的。沈知微轉頭看她，只見少女眼底淚都快出來了，額前竟也浮起一行字。
跟姑娘走
這一行字樸素得近乎可憐，卻叫沈知微懸著的一顆心猛地定住了半分。
她不是瘋了。
她真的看見了。
更奇異的是，那些字浮現時，她耳邊仿佛也有極輕的撥珠聲，一下一下，像誰隔著一張舊賬桌在算她這一生值幾兩銀子。冰涼的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可沈知微心里反倒生出一點近乎兇狠的清醒——既然老天讓她在今日看見這些，那么至少說明，她還不到該認命的時候。
屋外腳步匆匆，有人來報：“夫人，侯府的媒人催了，說再不迎新娘，吉時就要誤了。”
柳氏眼神更冷了幾分，俯身壓低聲音：“沈知微，你今日若敢哭鬧，別說你自己，你那個乳娘、你院子里的丫頭，一個都別想活。”
話音落下，她額前那行花轎出門，滅口陪房又閃了一下，像刀尖一樣刺進沈知微眼里。
沈知微忽然明白了。
她若不嫁，今日死的是她和自己身邊的人；她若嫁了，至少還有一條進了侯府再想辦法的路。
沈知微慢慢站起身，鳳冠流蘇垂下來，遮住她眼底一瞬掠過的冷意。她彎了彎唇，聲音輕得出奇：“母親既如此看重女兒，女兒自然不敢辜負。”
柳氏顯然沒料到她答應得這么快，先是一怔，隨即笑意更深：“你想明白就好。”
沈知微沒再看她，只在轉身出門時，借著袖擺遮掩，迅速從妝臺下的暗格里抽走了一方舊帕。
那是蘇氏留下的東西，素白絹面，角上繡著一粒小小的墨色算盤珠。沈知微小時候發燒，母親曾用這方帕子給她擦過汗。母親死后，柳氏抄檢偏院，幾乎把一切都奪走了，唯獨這帕子被她偷偷藏在妝臺暗格里，誰也不知道。
若今日真是死局，這就是她唯一能帶走的舊物。
前院已亂成一團。喜娘見她出來，忙不迭扶著她往外走。沈府的族親、來觀禮的女眷、送親的管事，個個臉上都掛著笑，像什么都沒發生。可沈知微每抬眼看過去，便能看見那些人臉上浮出的只言片語——
看她笑話
別鬧大
侯府不能得罪
把庶女送出去也值
字字句句，像算盤珠落到她耳邊，冷、脆、響。
原來這些人心里，早有各自的賬。
她被推到喜堂前時，偏廳的門忽然開了一條縫。
沈明珠站在里面，穿著家常衣裙，臉色一點病色都沒有。她隔著人群與沈知微對視，眼底有一絲說不清是歉疚還是輕蔑的神色。而在她額前，赫然浮著另一行字——
寧王側妃
沈知微瞳孔微縮。
沈明珠不嫁侯府世子，不是因為怕守著個病秧子守寡，而是早已經給自己算好了更高的門第。
柳氏舍了她，是為了保親女的青云路。
“新娘上轎——”
喜樂驟然拔高，炮仗聲連成一片。有人把紅綢塞進她手里，身后婆子推著她往前走。沈知微腳下微頓，只一下，便繼續邁步。
上花轎前，她回頭看了一眼沈府那塊“清白傳家”的匾額。
這座她活了十七年的宅子，今日終于把她最后一點念想也逼干凈了。
既然人人都要拿她當棋子，她就先活下來，再一筆一筆，把他們心里的賬都算明白。
花轎簾子落下的那一瞬，她聽見外頭柳氏溫柔地吩咐：“把陪嫁的人盯緊，別出岔子。”
沈知微閉上眼，指尖掐進掌心。
她忽然不怕了。
因為從這一刻起，她看見了所有人的算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