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土上的赤焰姜湯------------------------------------------。。腳趾凍成青紫色，踩在帶著冰凌的車轍印里，早就沒了知覺。胃里一陣緊似一陣的痙攣，酸水順著食道往上涌，灼燒著喉管。。王麻子解下腰間的酒囊，灌了一口，哈出一口白氣。他一腳踢翻了板車上的破木桶。“放飯。”、長著一層綠毛的雜糧窩頭滾落進泥水里。周圍十幾個帶著枷鎖的流放犯人撲上去，搶奪那些混著泥沙的硬塊。。她身旁，頭發花白的蘇長庚靠在枯樹干上，胸口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破風箱拉扯的喘息。五歲的蘇子默縮在父親懷里，盯著地上的窩頭，干裂的嘴唇不斷開合，卻發不出聲音。“蘇大小姐，怎么，嫌餿？”王麻子走過來，刀鞘敲在蘇妙妙面前的凍土上，震起一圈冰屑。。“我爹發著熱。吃不了這個。發熱？”王麻子嗤笑一聲，厚重的牛皮靴碾過一個半拉的窩頭，“流放三千里，這才剛出直隸。發熱就等死。死了老子還好早點交差。”。。她閉上眼，呼吸放緩。。意識沉入一片奇異的空間。。沒有風，沒有雪。天空是一片混沌的灰白。茅草屋旁，一叢暗紅色的植物正舒展著葉片。這植物只有半尺高，根莖粗壯，表皮呈現出巖漿冷卻后的紋理。。
蘇妙妙蹲下身，用指甲摳下一塊拇指大小的根莖。剛一觸碰，一股灼熱的溫度順著指尖直竄心脈，連帶著現實中快要凍僵的軀殼都泛起一絲暖意。
這是她穿來這個世界第三天，空間里長出的第一株靈植。外界一天，空間十天。她花了整整兩天時間，用意識翻土、澆水，才催熟了這株植物。
退出空間。蘇妙妙掌心攥著那塊赤焰姜。
她在雪地里扒拉兩下，翻出一個缺了半邊口的破陶罐。這是原主母親臨終前用來熬藥的罐子，一路上蘇妙妙死死護在懷里沒被官差砸碎。
蘇妙妙抓起兩把干凈的積雪塞進罐子，走到官差生起的火堆旁。
“滾一邊去！”一個胖官差抬腳要踹。
蘇妙妙側身避開，順手從火堆邊緣抽出一根帶火星的木柴。
“你找死！”胖官差拔刀。
“這塊玉佩，前天在驛站，王頭領當了三十兩銀子。”蘇妙妙捏著那根木柴，火光照亮她毫無血色的臉，“驛丞是你表哥。這筆錢，上頭不知道吧。”
胖官差愣住。王麻子臉色變了。
蘇家抄家時，所有值錢物件全部充公。那塊玉佩是蘇培縫在里衣里的，前天夜里被王麻子搜走。這種私吞犯人物品的勾當，一旦捅上去，夠他喝一壺。
“你哪只眼睛看見的？”王麻子握住刀柄。
蘇妙妙把木柴架在兩塊石頭中間，把破陶罐放上去。
“我不僅看見了，我還知道那玉佩背面刻著一個微雕的‘蘇’字。你們若是想在這里**滅口，到了幽州交接，少一個人頭，怎么跟上面報賬？”
王麻子盯著蘇妙妙。這個往日里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嬌弱小姐，此刻眼神里透著一股不計后果的狠勁。
“讓她煮。”王麻子啐了一口，“老子倒要看看，幾口雪水能煮出什么名堂。”
陶罐底部的雪水開始融化。
蘇妙妙背對著官差，手掌翻轉，那塊赤焰姜落入水中。她又從裙擺下扯出幾根路上揪來的枯草根，裝作草藥的樣子扔進去。
水溫漸漸升高。
細小的氣泡從陶罐底部升起。暗紅色的姜汁在沸水中絲絲縷縷化開，將原本清透的雪水染成琥珀色。
沒有翻滾的濃煙。只有一股極其霸道、純粹的辛香，順著熱氣炸裂開來。
那香味不是普通的生姜那種刺鼻的辣，而是一種帶著植物本源甘甜的烈。它像一條火蛇，無視了西北凜冽的寒風，蠻橫的鉆進周圍每一個人的鼻腔。
王麻子原本抱著胳膊冷眼旁觀，聞到這股味道的瞬間，喉結不受控制的上下滑動。他只覺得胃里那股吃了餿窩頭的酸腐氣被這股異香一沖，瞬間潰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能把人逼瘋的饑餓感。
周圍搶食的犯人們停下了動作。他們手里抓著長毛的窩頭，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個破陶罐。
火堆里的木柴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陶罐里的液體徹底沸騰。琥珀色的湯汁在罐壁上翻滾，每一次起伏都帶出更濃郁的香氣。那種味道吸入肺腑，四肢百骸都跟著泛起暖意，連凍僵的骨縫都在發*。
這絕不是幾根破草根能熬出來的味道。
“什么東西這么香？”胖官差咽著口水往前湊了兩步。
蘇妙妙拿起一根樹枝，在陶罐里慢慢攪動。姜汁與枯草根的苦澀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平衡，草根的纖維吸收了赤焰姜的狂暴熱力，讓湯汁變得溫和綿密。
她撕下裙擺的一角墊在手上，端起滾燙的陶罐。
王麻子跨前一步，擋住她的去路。他盯著陶罐，眼睛里閃著貪婪的光。
“蘇家果然還藏著好東西。交出來。”王麻子伸出手。
蘇妙妙端著罐子，熱氣熏得她的睫毛上結了一層細小的水珠。
“這是給我爹**的藥。”
“老子管你什么藥！現在歸老子了！”王麻子伸手去搶。
蘇妙妙手指一松，陶罐傾斜。滾燙的湯汁眼看就要灑在雪地里。
王麻子驚呼一聲，本能的收回手去接。
就在這時，一根帶著冰碴的枯樹枝破空而來。
“啪。”
樹枝精準的抽在王麻子的手背上。力道極大，王麻子慘叫一聲，手背瞬間腫起一條紫紅色的血檁子。
蘇妙妙趁機穩住陶罐，退后三步。
所有人轉頭看向樹枝飛來的方向。
那是一個帶著三十斤重枷的男人。他坐在隊伍最后面的風口處，亂發遮住了大半張臉。身上那件囚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暗紅色的血污結成硬塊貼在衣服上。手腕和腳踝處，粗重的鐵鏈磨破了皮肉，露出森森白骨。
一路上，這人沒說過一句話，連官差發的餿窩頭都不看一眼。編號九十九。沒人知道他犯了什么罪。
男人緩緩抬起頭。
隔著散亂的頭發，一雙眼睛盯著王麻子。沒有情緒，沒有波動，就像在看一具**。
王麻子捂著手，拔出腰刀。
“***找死！”
男人沒動。他甚至沒有改變坐姿，只是干裂的嘴唇微啟。
“滾。”
聲音不大，沙啞得像兩塊砂紙在摩擦。但尾音里帶著一種常年浸泡在血水里才能養出來的血腥氣。
王麻子握刀的手僵在半空。他見過的死囚多了，但從來沒有一個人，哪怕戴著重枷、半死不活，還能散發出這種讓他后背發涼的壓迫感。
胖官差湊到王麻子耳邊。
“頭兒，這小子是上面特意交代的……死活不論，但別在咱們手里出岔子。那藥湯詭異，萬一有毒……”
王麻子咬著牙，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蘇妙妙手里的陶罐。
“行。蘇家丫頭，你給我等著。這荒郊野嶺的，我看你能熬到幾時！”
王麻子收刀入鞘，轉身走向另一邊的火堆。
風雪依舊。
蘇妙妙端著陶罐，走到蘇長庚身邊。
她先倒了一點點在缺口的破碗里，吹涼。遞到蘇子墨嘴邊。
“諾諾，喝一口。”
蘇子諾伸出凍得通紅的小手，捧住碗。他小心翼翼的舔了一口。
琥珀色的湯汁接觸舌尖的瞬間，辛辣的味道直接炸開。蘇子默被辣得咳嗽了一聲，但緊接著，一股極其溫暖的熱流順著喉嚨直達胃部。他瞪大了眼睛，大口大口的把剩下的湯汁喝干。
肉眼可見的，小孩青紫色的嘴唇開始泛出紅潤，凍僵的身體也不再發抖。
蘇妙妙把剩下的湯喂給昏迷的蘇培。
蘇培咽下湯汁。不到半炷香的時間，他原本慘白的臉上浮現出一層不正常的紅暈。胸口的喘息聲漸漸平復，額頭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赤焰姜的藥力在逼出他體內的寒氣。命保住了。
陶罐底還剩最后一口湯。
蘇妙妙端著罐子，走到那個戴重枷的男人面前。
男人低著頭，沒有看她。鐵鏈在風中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蘇妙妙把陶罐放在他腳邊的雪地上。
“謝了。”
她轉身走回父親身邊。
男人看著地上的陶罐。熱氣在寒風中迅速消散，但那股霸道的辛香依然固執的往他鼻子里鉆。
他被關在死牢三個月，琵琶骨被穿透，經脈被封死。這具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剛才那一擊，耗盡了他最后的一絲力氣。
他閉上眼，聞著那股味道。
胃部一陣劇烈的收縮。他以為自己早就失去了饑餓的感覺。
鐵鏈滑動。男人彎下腰，端起那個陶罐，將里面最后一口殘湯一飲而盡。
湯汁入喉，如同吞下了一團燃燒的炭火。
炭火順著食道墜入胃袋，瞬間向四肢百骸蔓延。男人悶哼一聲，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穿透琵琶骨的鐵環處，原本已經發黑潰爛的傷口，在藥力的沖刷下流出黑血。劇痛過后，竟生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麻*。
男人抬起頭，目光越過風雪，落在蘇妙妙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