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每次調(diào)任出遠門，都會給我?guī)ФY物回來。
每次都會給我?guī)Ц鞯氐某允澈鸵恍┬迈r的小玩意。
我十分喜歡，覺得他把我放在心上。
直到后來他把外室娶進門，給她買了一整副紅寶石頭面。
我終于明白，那些小玩意都不是愛。
錢在哪里，愛就在哪里。
我郁結(jié)于心，很快就病逝了。
再睜眼，我回到了媒人第一次替他相看我的時候。
我當(dāng)著他和他父母的面，言辭刻薄：
「嫁妝幾何？禮金若是薄了，我可是不愿意的。」
1
再睜眼，是媒人第一次登門相看的那個下午。
堂屋里擺著茶，母親坐在主位上，媒人笑容滿面地說著好話，陸庭深坐在對面，神情端正，禮貌周全，他父母坐在他旁邊，一副滿意的樣子，等著我點頭。
我在椅子上坐下來，把那張臉打量了一遍。
這張臉我認(rèn)識，認(rèn)識了十年，認(rèn)識到最后。
前世第一次見他，我覺得他眉目清正，是個可靠的人。
后來才知道，可靠的人也會把最貴的東西留給別人。
媒人說了一大通，說陸公子才學(xué)出眾，前程可期，說兩家門當(dāng)戶對，天造地設(shè)，說這孩子孝順，懂事，知道疼人。
說完，笑著看我，等我表態(tài)。
我開口了。
「嫁妝幾何？」
堂屋里靜了一下。
我接著往下說，聲音不大，語氣很平：
「禮金若是薄了，我可是不愿意的。」
母親的茶杯頓了一下，沒有放下來，就那樣端著，一動不動。
父親坐在旁邊，也是一僵，側(cè)過頭來看我，眼神里有點慌。
陸庭深的父母對視了一眼，神情變了，說不清是驚訝還是不悅，總之和來時不一樣了。
媒人僵在那里，嘴角的笑還掛著，但眼神已經(jīng)開始四處飄，找不著落腳的地方。
陸庭深看向我，第一次仔細地看了我一眼。
我迎上他的眼神，繼續(xù)說：
「陸公子每月俸銀幾何，家中還有幾口人要養(yǎng)，我這邊用度向來不省，想提前說清楚，省得日后生嫌隙。」
停了一下，又說：
「旁的都好說，就是這幾樣，我想當(dāng)面問清楚。」
2
陸家父母當(dāng)場起身，說改日再議。
改日再議，這四個字說得客氣，意思是什么，在場的人都明白。
媒人跟在后頭，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點埋怨，又有點別的什么，一時說不清楚是哪種多一些。
送走了人，母親把我叫去，關(guān)了門，又急又氣：
「你這是做什么，好好的親事，你要攪黃了？」
「陸公子是讀書人，前途有望，哪里不好了，你挑什么？」
我坐在那里，沒有爭，只是給她倒了杯茶，說：
「娘，嫁妝和禮金本就該問清楚，女兒家嫁人，不問清楚，往后就只能吃虧。」
「這有什么不對的。」
母親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話沒接上來。
父親在旁邊，沒有說話。
我回到自己屋里，坐在窗邊，想前世嫁進陸家那一天。
嫁妝是父母東拼西湊的，禮金薄得叫人不好意思提，我當(dāng)時咽下了，以為那不重要，以為感情才是正經(jīng)事，以為日子過下去就好了。
那個起點，就已經(jīng)把我放在了低處，從進門那一天起就低著。
低著的人，要抬頭，要費多大的勁。
那時候我不明白，如今明白了，只是明白得晚了一輩子。
過了幾日，陸家又托媒人來，說陸公子雖然覺得我言辭直接，但認(rèn)為坦誠也是好事，愿意再談。
我聽完這話，心里清楚他的算盤。
他看上了我，不是因為我好，是因為我有用，方家的人脈關(guān)系他用得著，那是他將來在官場上要走的路。他覺得我值得他邁過那些條件，于是還肯來。
前世的我不知道這些，以為他來，是因為喜歡我。
今世我坐在這里，把這件事看得清清楚楚，心里沒有難受，只是平靜，就像是看明白了一道題，答案就擺在那里，不多也不少。
3
第二次相看，我?guī)Я艘粡垎巫印?br>上頭寫著我對婚后生活的要求，字寫得工整，條目寫得細：獨立管家權(quán)，每月固定私房錢數(shù)目不得低于幾何，外出不需提前請示，逢年過節(jié)禮數(shù)不得減，家中來客的迎送由我做主，此外還有幾條關(guān)于夫君在外期間家中開支由誰來定的規(guī)矩。
陸家父母把那張單子從頭看到尾，看了兩遍，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陸庭深單獨求見了我，在廳里站著，說：
「這些條件未免太過，云舒，你是不是有什么誤會。」
我看著他，平靜地說：
「陸公子覺得過分，說明咱們確實不合適，我不強求，您也不必勉強。」
他停了一下，想說什么，又沒說出來，就站在那里，看著我，眼神里有點不解，又有點別的東西。
前世他在很多關(guān)鍵的時刻都是這個樣子，想說的話咽回去，讓局面自己走，讓旁人來做那個得罪人的決定，自己落得干凈，看著不沾手。
那時候我以為那是厚道，是不愛爭執(zhí)，是脾氣好。
今世看來，那叫縮頭，叫把麻煩推出去，叫每一次都先顧著自己。
他走了，我在原處坐了一會兒。
妝臺上放著那個小瓷鳥，這輩子他還沒有帶回來，那是我從箱子里翻出來的，前世留下的。
我捏了一下，它叫了一聲。
我把它放回去，拿起筆，把單子上的某幾條又仔細看了一遍，覺得還可以再加兩條，提筆寫上去。
4
我開始做另一件事。
我去找了本地一家頗有名氣的女夫子，說想跟著進學(xué)，請父親允準(zhǔn)。
父親沒想到我會提這個，楞了一下，問去學(xué)什么。
我說，讀書識字，學(xué)寫賬，學(xué)算數(shù)，沒有壞處。
父親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沒有拒絕。
女夫子那里有幾個學(xué)生，家境各異，性情不同。
其中一個叫齊滿月，是本地富商的女兒，生意頭腦極好，說話爽快，從不繞彎子，講起生意上的事來頭頭是道，聽著很帶勁。
另一個叫沈芳竹，從外地來投親的，消息靈通，什么事都知道一點，哪家鋪子出了什么新貨，哪家人家有什么動靜，說起來如數(shù)家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