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福利預算下來后，我給全公司訂了粽子和海鮮。
東西不算奢侈，但供應商證照齊全，冷鏈也能當天送到。
實習生郝佳佳拿著我的報價單，在茶水間陰陽怪氣：
「李姐，一盒粽子兩百多，螃蟹還要單獨加錢，可真會替大家花公司的錢。」
「我朋友做**，進口牛排禮盒才十九塊九，送出去比粽子體面多了。」
幾個同事立刻圍過去。
「那當然選牛排啊，誰端午還稀罕吃粽子？」
老板也覺得我方案太保守。
不僅換了實習生的渠道，還在會上點名批評我：
「以后別仗著老員工身份，把采購做成自己的人情生意。」
我坐在下面，一句話沒說。
當天晚上，我在海關備案里搜了那家進口肉商。
沒有報關記錄，沒有檢疫證明。
倒是在地方通報里，看見同名廠房因為處理病死牲畜被罰過兩次。
三天后，實習生抱著樣品盒滿辦公室炫耀。
我打開電腦，把通報截圖投到會議屏上。
老板臉色剛沉下去，前臺已經打來電話。
市場監管的人，到了。
1
「李瑤，你這個方案我看了，怎么說呢。」
方總把報價單扔在桌上，用筆尖敲了敲上面的數字。
「一盒粽子兩百三，帝王蟹禮盒四百八，加起來人均六百多，全公司八十個人，將近五萬塊。」
我站在他對面，手里攥著供應商的資質文件。
「方總，這家供應商是我比了七家之后選的，SC認證、冷鏈資質、出口級車間，價格已經是行業中游偏下了。」
方總靠在椅背上，沒接我遞過去的文件。
「貴了。」
他說完這兩個字，目光落到門口。
郝佳佳端著咖啡站在那里，笑盈盈的。
「方總，我剛才聽見了，正好我有個方案想給您看。」
她大方走進來，把手機遞到方總面前。
屏幕上是一個**平臺的頁面，進口牛排禮盒，十九塊九一份，包裝精美，寫著「**谷飼原切」。
方總挑了挑眉。
「十九塊九？」
郝佳佳點頭：「我一個朋友做進口**的，走量特別便宜，這個禮盒零售價標的是二百九，實際成本就這點。」
「送出去多體面，比粽子洋氣多了，年輕人誰端午還吃粽子啊？」
方總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我讀得懂，意思是：你看人家。
我張了張嘴：「方總，十九塊九的進口牛排價格不對，我建議先驗供應商資質。」
「人家小郝剛來三個月，渠道就比你廣，你不覺得該反思一下嗎？」
郝佳佳低頭喝咖啡，嘴角壓著笑。
我攥緊了手里的文件，沒再說話。
下午，方總在全員大會上宣布端午福利方案更換。
「之前行政部出的方案預算偏高，現在換成進口牛排禮盒，人均成本降了七成，省下來的錢給大家多發半天調休。」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掌聲。
郝佳佳坐在第一排，接受著同事們的夸贊。
「佳佳厲害啊，這渠道怎么找的？」
「十九塊九的牛排，我自己都想買幾箱。」
「早該換了，每年端午發粽子誰吃啊，冰箱里放到過期。」
方總又看向我。
「李瑤，以后采購方案多聽年輕人的意見，別仗著老員工身份，把采購做成自己的人情生意。」
八十個人的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坐在最后一排，臉燒得發燙。
八年了，我替這家公司比過上百家供應商，年端午、中秋、春節，三節福利采購從沒出過事。
我做采購從來不怕省錢，怕的是把安全線省沒了，便宜貨出事時，員工不會去找供應商***，只會記住公司發了什么。
今天被一個來了三個月的實習生，當眾踩在腳底下。
散會后，同事周蕊從我旁邊經過，拍了拍我的肩。
「李姐，別往心里去，老板就是圖個新鮮。」
我笑了笑，沒說話。
回到工位，打開電腦，在海關總署的企業備案系統里輸入了郝佳佳給的那個供應商名稱。
搜索結果：無匹配記錄。
我又換了進出口檢疫信息平臺。
依然是零。
一家做進口牛排**的公司，在海關系統里查無此名。
我點開地方市場監管局的行政處罰公示，用***檢索。
第三頁，跳出來了。
同名企業，同一法人代表。
兩年前因「**、加工病死畜禽」被處罰兩次，罰款金額分別是八萬和十五萬。
我把處罰文書截了圖，存進桌面的一個新建文件夾。
我又把網頁地址復制下來，連同查詢時間一起寫進備注，免得到時候有人說截圖能造假。
關上電腦的時候，手指還在抖。
被當眾下臉當然難受，可真正讓我心口發緊的，是風險已經擺在桌上，拍板的人卻急著把它發給全公司。
2
第二天早上，我帶著打印好的資料去找方總。
海關備案的檢索截圖、進出口檢疫平臺的零結果頁面、地方監管局的兩份行政處罰決定書，一共六頁。
方總的辦公室門開著，我敲了兩下。
他正在打電話，看見我站在門口，皺了皺眉，沖我擺了擺手。
我等了十分鐘。
電話掛了，方總抬頭：「什么事？」
「方總，關于端午福利那個供應商，我查了一下，這家公司在海關沒有進口備案，也沒有檢疫證明，而且，」
「李瑤。」方總的語氣已經不耐煩了，「這個事情我已經定了，你還要翻來覆去說幾遍？」
我把資料放到他桌上，「方總，問題出在這家供應商身上，您看這份地方監管局處罰記錄，同一個法人兩年前因為處理病死牲畜被罰過。」
方總掃了一眼，沒伸手去翻。
「李瑤，你在這個公司干了八年，我一直很信任你，但你今天這個行為讓我很失望。」
他把資料推回來。
「小郝找的渠道，你不服氣，我理解，但你拿一份不知道從哪打印的東西來給人家潑臟水，這就過分了。」
我愣住了。
我還想解釋：「方總，這是市場監管局官網的***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