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夜睜開眼的時候，一張血盆大口正對著他的臉。

有那么一瞬間，他以為自己還在做夢。夢里他被一頭**啃掉了半個腦袋，疼倒是不疼，就是那**嘴里的味兒實在太沖，像幾十斤爛菜葉子在泔水桶里漚了三天。他下意識抬手去捂鼻子——手抬起來了。能抬手，說明腦袋還在脖子上。

那這不是夢。

他猛地往后一彈，后腦勺結(jié)結(jié)實實撞在身后的樹干上。疼得他眼淚都出來了，但他顧不上揉——因為那頭渾身燃著淡金色火焰的赤焰虎正用一雙琥珀色的豎瞳盯著他，喉嚨里發(fā)出低沉的嗚咽，像是在打量一只剛出籠的燒雞。

“醒了？”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笑吟吟的，“醒了就還錢吧。”

沈七夜捂著后腦勺，順著聲音看過去。一個錦衣少年蹲在赤焰虎旁邊，一只手搭在虎頭上，另一只手正拿著一根草莖在逗虎須，那架勢活像在逗自家養(yǎng)的貓。少年生得白凈，頭戴紫金冠，冠上豎著三根金羽，在日光下閃閃發(fā)光，走起路來一顫一顫的。

沈七夜腦子里還亂糟糟的。他記得自己在后山采藥——原主那個老騙子師父跑了之后，留給他的只剩一間漏雨的破屋、半籃子發(fā)霉的草藥，還有一張簽了他名字的擔(dān)保契。老東西走之前借趙家的煉丹房煉一爐筑基丹，結(jié)果炸了爐，毀了趙家一批靈草。契書上寫著損一賠十，折靈石百顆。手印是他的，趁他睡著時按的。

一百顆靈石。對一個連天機閣會館進門費都掏不出的散修來說，跟一座山?jīng)]有區(qū)別。

昨天他去后山碰運氣，想采幾株值錢的靈草抵債，一腳踩空，從山坡上滾了下去。后腦勺磕在石頭上，昏了整整一夜。

昏過去的那段時間，腦子里像是被人灌了一大盆漿糊。無數(shù)碎片翻涌著，不是畫面，不是聲音，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是曾在某個地方，見過許多人，聽過許多事。那些人活得很累，整天把命熬成幾張薄薄的紙，唯一的樂子就是逮著看不順眼的事嘀咕兩句。嘀咕完了，日子才好繼續(xù)往下熬。

那些事情碎成了渣，拼不成完整的畫面，卻留下了一種深入骨髓的本能。

一種看什么都想嘀咕兩句的本能。

他現(xiàn)在看著眼前這頭淌著口水的赤焰虎，腦子里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這**的牙縫里塞了片菜葉子。不知是哪個弟子喂的伙食，菜葉子都發(fā)黃了，也不給剔剔。

“沈七夜！”錦衣少年提高了聲音，一巴掌拍在赤焰虎的**上，“你聾了？還錢！”

沈七夜徹底醒了。不是因為那句“還錢”，是因為那巴掌拍在虎**上的聲音——悶響，帶點回音，像拍在一面塞滿棉花的鼓上。這**的**肉極厚，一爪子能把他拍成肉餅。他趕緊爬起來，擠出個笑臉。

“趙公子，”他攤開雙手，展示自己破布條一樣的衣裳，“您看我這模樣，像有一百顆靈石的人嗎？”

面黃肌瘦，頭發(fā)打結(jié)，腳上一只鞋露著腳趾頭。別說一百顆靈石，怕是連一顆都掏不出來。

趙昊還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從頭看到腳，從腳看到頭，最后目光落在沈七夜那只露著腳趾的**上。他看了三息，然后認(rèn)真地點了點頭。

“確實不像。不過嘛——”他往前湊了湊，笑得有幾分貓捉老鼠的從容，“擔(dān)保契上****，你的手印。要么還錢，要么喂我的寶貝們。”

他拍了拍赤焰虎的腦袋，赤焰虎很配合地張了張嘴，又滴了幾滴口水在沈七夜臉上。

燙。真燙。這**的口水帶著靈力，燙得像剛燒開的油。沈七夜臉上的皮都快燙熟了，死亡的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對方是三頭金丹期靈獸加一個筑基后期的仙二代，他連煉氣期都沒入。差距大到連絕望都顯得多余。

按說他該跪下求饒。該磕頭。該說“趙公子饒命我一定還錢”。

但他沒有。

腦子里那些碎成渣的感覺忽然涌了上來，像茶壺里的水燒開了頂?shù)脡厣w噗噗直響。他丹田深處有什么東西被這股沖動攪動了，一陣細(xì)微的刺痛，像一根埋了很久的針終于頂破了皮膚。

他想說話。不是求饒。是說話。

“怎么，想好怎么求饒了？”趙昊看著他發(fā)愣的樣子，笑得更開心了，“要不再給你寬限幾天？不過利息翻倍，利滾利——”

沈七夜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趙昊那頂金羽冠，看著那三根在日光下顫巍巍的金色羽毛，心里那股想說話的沖動壓都壓不住。他抬起右手——這個動作他從未做過，抬手時卻覺得無比自然——拇指內(nèi)收，四指朝天，指尖并攏。

“趙公子，在下有一問，請君入文。”

話音剛落，指尖憑空浮現(xiàn)一枚極淡的金色光點，如火星被點燃，旋即炸開為玄光。那光只存續(xù)了三息，但在三息之內(nèi)，趙昊的笑容從臉上消失了。

他當(dāng)然知道這是什么。文斗。上古仙廷的舊禮。天道為證，一問一答，三息之內(nèi)不可動武。這條規(guī)矩雖已多年沒人掛在嘴上，但天道法則從未廢除——違制便是在天道面前自認(rèn)理虧，日后渡心魔劫時這筆賬要加倍償還。眼前這個破衣爛衫連煉氣都沒入門的廢物，居然對他開了文斗。這感覺就像一個乞丐忽然掏出一張御狀紙，還對得工工整整。

與此同時，一聲極輕的叩響在所有人的神識中響起——篤，如同有人用指節(jié)在道心上輕輕叩了一下。

玄光尚未散盡，沈七夜便開了口。

“第一問·叩門。您這冠子上豎三根毛，是跟山雞學(xué)的嗎？”

空氣突然凝固。

趙昊身后幾個狗腿子倒吸涼氣的聲響此起彼伏，活像一排氣囊被人同時踩漏了。趙昊本人的手指開始發(fā)抖——不是怕，是氣。他一時竟不知是被罵得更氣，還是被一個廢物用文斗手勢指著鼻子更氣。他想動手，但三息未過，天道法則壓著。

“你……說什么？”

“我說您這金羽冠，”沈七夜拍了拍**從地上站起來，語氣誠懇得像在給人拜年，“遠(yuǎn)看像山雞，近看像錦雞——錦雞您知道吧？尾巴很長，走起路來一搖三晃，特別威風(fēng)。只不過錦雞它不修仙。您這冠子戴出去，人家遠(yuǎn)遠(yuǎn)一看，還以為是哪位養(yǎng)雞場的掌柜修成了正果。”

趙昊的臉漲成了豬肝色。而沈七夜感覺丹田深處有什么東西跳了一下——一股微不可察的暖流從趙昊的方向涌過來，鉆進丹田，極弱，卻極清晰。從趙昊的憤怒里涌過來的。

沈七夜心中又驚又喜。他不知道這本事是怎么回事，但有一點他很確定：把別人惹生氣了，自己就能變強。別人修仙靠靈氣，他修仙靠氣人。

“沈七夜！”趙昊咬著牙，“你一個煉氣都沒入門的廢物——”

“息怒息怒。”沈七夜擺擺手，語氣輕快得像在哄小孩。玄光消散，第一問的三息已過。但他右手再抬，拇指內(nèi)收，四指朝天，指尖并攏，指尖再次浮現(xiàn)金色光點——這一次是金中帶赤，如剛點燃的火種。光點炸開為赤金玄光，比方才又亮了一分。與此同時，一聲低沉的撬動聲在所有人的神識中響起——咔，如石板被撬動。

“第二問·破障。”沈七夜往前邁了半步，“您一個筑基后期的仙門弟子，帶著三頭金丹期靈獸來堵我一個煉氣都沒入門的散修，是怕一個人打不過我嗎？還是說——您怕一個人來，說不過我？”

趙昊只覺胸口深處有什么東西被撬動了。那是他的道心。他數(shù)次想掐訣，但文斗已開，天道法則壓著。

“給我拿下他！”趙昊一聲怒吼，赤焰虎仰天咆哮朝沈七夜撲來——但趙昊本人的靈力被天道法則鎖在經(jīng)脈里，絲毫動彈不得。靈獸只聽令，失了主人的靈力引導(dǎo)，攻擊便失了章法，三頭金丹期靈獸撲來撲去，倒像三只沒頭**。

沈七夜已經(jīng)在跑了。不是逃跑，是往那頭風(fēng)狼肚子底下鉆。

“借過借過！”

風(fēng)狼活了百年，從沒見過獵物往自己肚子底下鉆的。它低頭看著沈七夜從自己腹下一溜煙穿過去，狼臉上露出一種“這人有病吧”的表情。沈七夜順手抓了把狼毛往天上一揚，漫天白毛迷了趙昊的眼。

“沈七夜！”

“在呢在呢。趙公子您別急，我還沒說完——您這風(fēng)狼掉毛這么厲害，是不是壓力太大了？這老虎好圓，您是不是整天喂它不練它？青鱗蟒怎么老盤在樹上，是不是不會下地？”

他邊跑邊說，身形像泥鰍一樣在三頭靈獸之間鉆來鉆去。每次快要被追上就一個翻滾從腿縫里溜走；每次趙昊想捏訣，下一句話就準(zhǔn)確無誤地戳過來。每一句話都有一股微弱的暖流涌入丹田，氣旋從針尖大的一點漸漸變成拇指大的一團。

還不夠。

沈七夜一個翻滾躲過赤焰虎的撲擊，順勢滾到趙昊腳邊仰頭看著他。

“第三問·誅心。”他重新抬起右手，拇指內(nèi)收，四指朝天，指尖并攏，指尖再次浮現(xiàn)金色光點——純白熾亮，如烈日火星。光點炸開，純白玄光亮到極致，映得周圍的樹木都鍍上了一層淡金。那聲清越的碎冰聲——叮——在所有人的神識中響起，如劍尖刺入冰層，余音不絕。

“趙公子，我那個死鬼師父在酒桌上聽令尊的門客醉后吹噓，說令尊為了送您進御獸宗可是花了血本——御獸宗收徒的規(guī)矩，靈根六品以上。令尊要送一個八品靈根進去，這代價不是一座靈山也得是一條礦脈吧？”

趙昊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您在御獸宗修行十年，靈獸配了三頭丹藥吃了無數(shù)，至今還在筑基后期徘徊。令尊花了一座靈山給您買了個仙途，您連金丹的門檻都摸不到——您說，令尊這錢花得值不值？”

第三問的玄光在這一刻消散。文斗結(jié)束。

趙昊依舊站在原地。他的臉色從白到青，從青到黑，最后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灰敗——沈七夜覺得那顏色活像隔夜的豬肝。

道心深處那道裂痕正在飛速擴大。他記起了十年前的靈根測試，靈根碑上那個刺眼的“八品”，周圍人的竊竊私語，父親鐵青著臉一言不發(fā)轉(zhuǎn)身離開的背影。御獸宗的長老當(dāng)時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他記了十年——不是鄙夷，是憐憫。憐憫比鄙夷更讓人發(fā)瘋。

后來父親捐了一座靈山——靈山換名額，靈丹堆修為，靈獸撐場面。他在外人面前越來越威風(fēng)，但他自己最清楚，那座靈山的重量他背了十年。十年苦修，不過是在這道裂痕上一層層地糊紙。

現(xiàn)在沈七夜三問，把這十年糊的紙全撕了。

旁觀者眼中，趙昊的道心上那道被第三問捅穿的裂縫正在滲出細(xì)密的冰藍(lán)熒光。那是悲傷的顏色，是八品靈根的孩子跪在靈堂里被父親否定時，凝固了多年的顏色。

文斗規(guī)矩，三問已畢，勝負(fù)已分。他此刻可以動手——文斗結(jié)束，天道法則已解。但如果他此刻動手，從今往后整個棄塵界都會知道：御獸宗趙昊文斗輸給一個散修，惱羞成怒當(dāng)街**。那他這十年的臉就白糊了。

“走！”

他咬著牙擠出這個字，狗腿子們?nèi)缑纱笊馐置δ_亂地牽上靈獸往山下退。走出十來丈遠(yuǎn)趙昊停步回頭，臉色蒼白眼神卻已換了——那是一種冷下來的恨意，像被人在心口擂了一拳還不能喊疼。

“沈七夜，文斗的賬，武斗里也能討。下次本公子帶人來，不會只堵門。”

說完轉(zhuǎn)身再不回頭。赤焰虎臨走前回頭看了沈七夜一眼，喉嚨里發(fā)出一聲低沉的嗚咽，那眼神居然帶著幾分幽怨。

沈七夜站在原地，等趙昊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樹林里，才腿一軟一**坐在地上。

“老天……”他后背的破衣裳已經(jīng)被冷汗浸透了。剛才那番騰挪躲閃每一次都是在刀尖上跳舞——天道法則的三息保護只能護住他的嘴，護不住他的命。要不是趙昊的靈獸配合生疏，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三頭**的晚飯。他閉目內(nèi)視，只見丹田里那團氣旋正在緩緩轉(zhuǎn)動，比剛才又大了一圈，中心透出一層淡金色的光暈——開光入門的征兆。從一介凡軀到開光，只用了一炷香不到。

“把人惹惱就能漲修為，”他喃喃道，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這本事怎么這么缺德。”

別人修仙靠靈氣，他修仙靠氣人。說出去都沒人信。

他從地上爬起來拍拍**上的土。摸了摸后腦勺還沒消的腫包，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只露腳趾的**，嘆了口氣。師父跑了，債還沒還，剛才又得罪了一個仙二代。不過這文斗的規(guī)矩倒是有意思——大人物要臉，要臉就有顧忌。有顧忌就好辦。遠(yuǎn)處山腳下修真坊市已經(jīng)亮起了燈火，那是方圓百里唯一通了天網(wǎng)的地方——天機閣開設(shè)的修士會館。進門要交一顆靈石，他連一顆都掏不出來。

但那是剛才。現(xiàn)在他會惹人生氣了。

他往坊市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后山。后山空蕩蕩的，只有風(fēng)吹樹梢。他總覺得有人在看他，但回頭看了好幾次什么也沒有。大概是被趙昊那三頭**盯久了，草木皆兵。他加快腳步往山下走去。走得遠(yuǎn)了，后山的樹林里才繞出一個人來。

那人穿了一身打補丁的舊道袍，腰間掛著酒葫蘆，頭發(fā)花白亂糟糟的。他蹲在沈七夜剛才坐過的草地上，用手丈量了一下那片被汗水浸濕的泥土，又抬頭看了看沈七夜離去的方向。

“臭小子，什么時候?qū)W會的文斗？”老道士拔開酒葫蘆灌了一口，咂了咂嘴，“不過罵得還挺對——那冠子就是跟山雞學(xué)的。老子早就想說了。”

他站起身拍拍草屑，遠(yuǎn)遠(yuǎn)跟在沈七夜后面下了山。走路的姿勢跟沈七夜有幾分神似——都是那種吊兒郎當(dāng)、天塌了先喝完酒再說的架勢。

同一時刻，坊市北邊一處獨門小院里，趙昊摔了七只茶杯踹翻了三張桌子。第二天一早他把那頂紫金羽冠扔進了煉丹爐，火焰吞噬金羽時發(fā)出一聲輕微的爆裂，像極了他道心深處那聲遲遲未能愈合的脆響。

從此趙昊再未在冠上豎過一根羽毛。御獸宗的弟子們私下議論了很久——趙師兄的冠子到底是不是真像山雞——但沒一個人敢當(dāng)面問。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