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這件小事------------------------------------------,是泡在煙雨里的。,嫩黃的一層,被雨絲打得濕漉漉的。河水流動得很慢,像是不忍心驚醒這座還沒有完全從冬天里蘇醒過來的老城。河對岸的白墻黑瓦倒映在水面上,被雨點子砸碎,又慢慢拼回去,反反復復,沒完沒了。,把一杯碧螺春從熱喝到涼。,沒什么本事,也沒什么野心。倒是有張還算耐看的臉——眉毛濃,眼睛深,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總是微微翹著,像隨時準備說一句不那么正經的話。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夾克,里面是件舊T恤,牛仔褲的膝蓋處磨出了白色。整個人往那兒一坐,說不上寒酸,但也絕不體面,就像是這座古城里千千萬萬個混日子的年輕人中的一個。,籃子里飄來一陣清香。林硯偏過頭去看了一眼,看見老阿婆的布鞋踩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一步一滑,走得很慢。。每一塊石板他幾乎都認得。,他覺得哪哪都不太對勁。,**底下的藤椅硌得慌,連窗外飄進來的雨絲都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腥氣。。,在這間茶樓見面。。秦昭還沒來。,皺了皺眉。碧螺春涼了就不好喝了,發澀。他放下杯子,對門口的服務員大姐招了招手:“服務員,續杯。續杯要加錢。加唄。”林硯笑了一下,那笑容懶洋洋的,帶著點痞氣,“你看我像是差這一杯茶錢的人嗎?”,翻了個白眼:“你每次來都續三次以上。上次欠的八塊錢還沒給呢。”
“記著記著,月底結。”林硯從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五個鋼镚兒,拍在桌上,“先付一半。”
大姐嘆了口氣,還是給他續了水。
熱水倒進杯子里,碧綠的茶葉翻了個身,重新冒出熱氣。林硯捧著杯子暖手,目光落在窗外。
秦昭來的時候,他已經續了第二杯。
她是從一輛出租車上下來,撐一把黑色的長柄傘。秦昭穿駝色的長款風衣,里面是剪裁利落的白襯衫,頭發一絲不茍地盤著,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踩著高跟鞋走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穩穩當當,像是一只落在這條破舊老街上的一只鶴。
從頭到腳,都寫著“精英”兩個字。
林硯看著她在自己對面坐下,忽然覺得這場景特別眼熟——上一次約在這間茶樓見面,得是兩年前了吧?那時候靠窗的這個位置還是他們倆的“老地方”。
秦昭坐下,沒有寒暄。
她把傘放在椅子旁邊,解開風衣扣子,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用兩根修長的手指按住,推到林硯面前。
“林硯,我們分手吧。”
聲音很平淡,表情也平淡,像是在通知他今天天氣不太好。
林硯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然后低頭看那份文件。是一份**同居關系的協議——雖然他們從來沒有真正同居過,只在秦昭租的那間公寓里過了幾個周末。
紙張很新,油墨味還沒散干凈。上面密密麻麻的條款,從財產分割到債務互不追究,從雙方不得糾纏到日后各自婚嫁互不干涉。
一條一條,清清楚楚,沒有一句廢話。
很像秦昭的風格。
林硯把協議從頭看到尾,然后抬起頭,笑了一下。那笑容還是懶洋洋的,好像被分手的不是他。
“秦律師這是把分手當成案子來辦了?”
秦昭看著他,語氣依然平淡:“我下周去**,入職錦城律所。以后應該不會常回蘇州了。與其拖著,不如說清楚。”
“哦,升職了。”林硯點點頭,“恭喜。”
他的語氣里沒有諷刺,也沒有挽留。就像是在祝賀一個普通朋友。
秦昭沉默了幾秒鐘。窗外雨下得大了一些,打在瓦檐上噼里啪啦的,在窗玻璃上匯成一片水幕。街對面的蘇式面館亮起了一盞暖黃的燈,有人端著面碗坐在屋檐下吃面,熱氣從碗里升起來,和雨霧攪在一起。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帶著一點自嘲:“林硯,你就不能生一次氣嗎?”
“生氣有用嗎?”林硯反問。
“至少證明你在乎。”
“我在乎過。”林硯的聲音低下來,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邊緣畫著圈,指腹感受著瓷器微涼的弧度,“你信不信都不重要了。”
秦昭沒有說話。她看著他端著茶杯漫不經心地喝了一口,看著他的手指在瓷杯上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那塊表還是三年前她送的那塊,表帶都磨得起了毛邊,指針還在一格一格地走著。那塊表是他在觀前街夜市的地攤上看了三次都沒舍得買的款式——不是買不起,是覺得沒必要。后來秦昭偷偷折回去買了下來,在他生日那天拍在他面前,說“你以后約會再遲到,我就把表塞你嘴里”。那天他笑得很開心,戴上手表演示了好幾遍怎么看時間,故意把袖子卷得老高。
那是三年前。那時候秦昭還是實習生,他也是實習生,在同一家小公司里被同一個老板罵,下班后一起去吃十二塊錢的蘭州拉面,她加兩份牛肉他加一份,吃完互相嘲笑對方窮講究。
現在她坐在同一個位置上,穿著他認不出牌子的風衣,說著他挑不出毛病的分手宣言。
她忽然說:“你這塊表怎么還沒扔。”
林硯低頭看了一下手腕:“還能走啊。”
“電池能撐到什么時候。”
“快了,上個月開始慢,每天慢半分鐘。”林硯說。
秦昭沒再提表的事。
兩個人之間出現了一段很長的沉默。
窗外雨聲沙沙地響……,遠一些的地方,護城河的水聲也隱約可聞。有輛三輪車從窗下經過,車鈴叮鈴叮鈴的叫喚著。樓上有人在彈琵琶,不成調,斷斷續續,像在調弦,又像是要打破這個一點都不開心的局面。隔壁桌兩個游客在用北方話討論下一站去虎丘還是寒山寺,爭論得很認真,像是在決定什么軍國大事。
“林硯,”秦昭終于還是開了口,平靜的嗓音里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裂縫,“我到今天都不覺得你配不上我。”
林硯笑了,很輕的一聲。
“但你真的讓我很累。”秦昭的語速快起來,一個字一個字像用尺子量好一樣字正腔圓,仿佛在法庭上作結案陳詞,“我累的不是你窮,是你窮得連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在你眼里,誰對你好都是施舍,誰要你努力都是嫌貧愛富。你用嘻嘻哈哈把所有人都推得遠遠的,然后自己待在你的安逸角落里,假裝不需要任何人。”
她停下來,深吸一口氣,重新控制住語氣,回歸到那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冷靜:“這種日子我過夠了。”
林硯慢慢地放下手里的杯子,在藤椅上換了個姿勢。藤椅發出一聲吱呀的響聲,在這安靜的一刻格外刺耳。
他看著秦昭的眼睛,嘴角還是翹著的,但眼底沒了笑意。
“說完了?”
秦昭沒有說話。
“行,那我也說說。”林硯把那份協議拿起來,折了兩折,塞進自己夾克衫的口袋里。紙張在口袋里發出窸窣的聲響,貼著他的胸口,有點涼。“你認識我的時候,我就是這副模樣——沒錢,沒野心,沒上進心,喜歡插科打諢說胡話。你今天說的這些毛病,我三年前就全有。但那時候你說什么來著?你說林硯你真實可愛,不是那些每天畫餅的成**機器。現在呢?”
他攤了攤手,笑得吊兒郎當。
“現在你做到了律所合伙人,見的人多了,眼界高了,回頭一看——喲,這人怎么還在老地方趴著呢?”
秦昭的神色終于變了。嘴角繃得緊緊的,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拽了一下。那份維持了整整十五分鐘的冷靜終于出現了一道裂紋,雖然她很快用教養把它補上了,但那裂紋還在,細細的,像茶杯上的冰裂釉——看不見,但摸得出來。
“林硯,我沒有嫌你——”
“你沒說完。”林硯舉起一只手打斷她,保持著那種讓人分不清是真心還是假意的笑容,可聲音沉了下去,在雨聲里一截一截往下掉,像是沉到了護城河的河底,“你不就嫌我沒出息嗎?你不就好不容易爬上去以后覺得我丟人了嘛?你把你那套精致的利己**包裝成恨鐵不成鋼來教訓我,有意思嗎秦昭?”
他歪著頭,眼睛里有光,但不暖。
“你說我推所有人出去,你說我假裝不需要任何人——你知道為什么嗎?因為有人走進來以后,走的時候就會把腳底下的泥全蹭在你心口上。”
這句話說完,秦昭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收緊了。
她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剛剛才真正認識的人。三年來,她以為自己已經把這個男人看透了——看透了他的散漫、他的消沉、他不求上進的自暴自棄。但此刻她忽然意識到,那些她以為是墻壁的東西,其實是一層又一層裹了太久的繃帶。她沒看透的是繃帶下面的傷口。
“好。”她站起來,拿起擱在椅背上的傘,動作依然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那祝你永遠不需要走出來。協議你看完簽字就行。”
她轉身離開,高跟鞋踩在老舊的木地板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響。那聲音一步一步遠了,沿著木樓梯往下,經過一樓散座的茶客們,經過門口剝雞頭米的阿婆,經過屋檐下躲雨的橘貓,終于消失在石板路盡頭細密的雨簾里。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其實停了一下。林硯沒有看見她停,因為她是背對著他停的。她在門口站了不到兩次呼吸的時間,傘擱在門檻上還沒撐開,有風從河里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柳樹新芽的青澀味道。
“林硯。”
林硯沒有應聲。茶樓里的收音機正在放評彈,琵琶弦子弦子琵琶,一個女聲在唱《珍珠塔》。
“你那塊表,電池用完了就換一塊吧。”秦昭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隔了幾張桌子的距離,有桌椅木頭老掉后發澀的氣息,有茶客點單時銅板碰瓷杯的脆響,“蘇州換不了的話,**有店。”
說完她推開門,撐開傘,走進了雨里。
駝色的風衣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水汽之中。出租車載著她沿護城河往東駛遠,尾燈的光在雨里洇成一團模糊的紅。過了護城河,過了相門橋,那個紅點就再也看不見了。
林硯一個人坐在茶樓里。
服務員大姐走過來收桌上的空杯子,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兩眼。
“看什么看。”林硯笑了一聲。
“看戲,不行啊?”大姐跟他是老熟人,說話不客氣,“被甩了還笑得出來,你心可真大。”
“不笑還能哭?”林硯站起來,從兜里摸出錢包,把里面所有零錢都掏出來,全拍在桌上,“不用找了。”
大姐掃了一眼桌上那幾個鋼镚兒加兩張皺巴巴的紙幣:“你這一共就十七塊五。”
“那多出來的五毛算小費。”
“欠的八塊錢今天也該結了吧?”
“明天就還。”
“你上次也這么說的。”
林硯已經走到門口了,回頭沖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歪歪的,帶著點做了壞事的男孩氣。
“那就后天還。”
他推開門,走進三月的細雨里。
沒有傘。
從茶樓出來,雨勢小了一些,變成了那種蘇州春天特有的雨絲——細得像看不見,但走幾步衣服就濕了一層,黏在皮膚上涼颼颼的。林硯沿著護城河往城北走,經過了兩座石拱橋、三棵在雨里垂著頭的楊柳、一個躲在廊檐下拉著二胡的老頭。老頭拉的是《二泉映月》,拉得不算好,有幾個音跑了,但在這條濕漉漉的老街上聽起來倒是恰如其分的凄惶。
他本來想直接去醫院看母親,但看了看身上濕漉漉的衣服和口袋里僅剩的十一塊五毛錢,決定先去顧芒那兒坐一會兒。至少顧芒那里有干毛巾,說不定還能蹭一頓晚飯。
林硯在雨里走了二十分鐘,走到城北那片老廠區。排練室在紡織廠舊倉庫的二樓,電梯壞了兩年沒人修,只能走樓梯。樓梯口的墻壁上噴滿了涂鴉,黑色的骷髏頭,紅色的狂草大字,還有層層疊疊的樂隊海報,被雨水洇得斑斑駁駁,卷起了角。
他還沒走到二樓,就聽見了鼓聲。
密集的底鼓,又快又狠,像是要把整個樓板打穿。然后是吉他的失真音墻,一面墻一樣壓過來。顧芒的聲音從破音箱里炸出來,沙啞的,帶著金屬的毛邊,唱一首關于南方和北方的歌。他聽過很多遍,歌詞從頭到尾背得出來——“南方的雨下不到北方,就像你留不住一個要走的人”。
林硯靠在門口聽了一會兒。
透過那扇掉了漆的鐵皮門,排練室里煙霧繚繞。顧芒站在一堆亂糟糟的線纜中間,抱著一把貼滿貼紙的電吉他,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胳膊上一只鳳凰的紋身,墨色還沒完全填滿,尾巴在肘彎處收成一個尖。她閉著眼睛,嘴貼近麥克風,唱到高音的時候整個人往后仰,頭發甩起來,像一蓬黑色的火焰。
貝斯手小伍蹲在角落里調弦,鼓手老貓打得起勁兒,滿頭是汗,汗水順著他的光頭淌下來,滴在踩镲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林硯把門推開一條縫,擠了進去。
顧芒唱完最后一句,余音在墻壁之間來回撞擊著,嗡嗡地響了一陣,慢慢消散。她睜開眼睛,看見林硯,咧嘴一笑,用撥片指了他一下。
“稀客。”
“我哪天不來?”
“你哪天來是正經事?”顧芒放下吉他,從音箱上拿起一瓶礦泉水灌了兩口,抹了抹嘴角的水漬,上下打量他。她的眼睛很亮,瞳仁的顏色比常人淺一些,像兌了水的琥珀。她的目光在林硯濕透的衣服上停了一秒,又掃過他嘴角那個還在硬撐的弧度。“今天頂著這張臉來找我,發生什么了?”
“沒發生什么。”林硯在排練室角落里一只破舊的皮沙發上坐下來,把腳翹在茶幾上。茶幾上堆滿了外賣盒、吉他弦、用過的撥片和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西方音樂史》。他挪了挪**,找到一個最舒服的姿勢,整個人陷進沙發坑里,像一只被雨淋濕后找了個窩的貓。“秦昭跟我分了。”
整個排練室安靜了一秒。
老貓的鼓槌停在半空中。小伍擰調音旋鈕的手也不動了。音響里殘留的電流聲嗡嗡地響著,在突然的寂靜中聽得格外分明。
顧芒抬起頭,盯著他看了三秒鐘,然后突然笑了。笑聲從喉嚨里滾出來,帶著煙嗓特有的沙啞,在排練室狹小的空間里回蕩。
“你那有錢女友終于想通了?”
“你這反應不太對,”林硯摸了摸下巴,“不應該安慰安慰我?”
“分手需要什么安慰。你這不是挺正常的嘛——能走過來,還能坐下,還有力氣嘴貧——一點事沒有。”
林硯也跟著笑,然后慢慢收住笑,看著天花板上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燈管上落了厚厚一層灰,把光線濾成了舊照片的顏色。“她說我窮得連自己都看不上自己。”
顧芒拿起沙發旁邊一把落灰的貝斯,隨手撥了個低音。那個低音沉沉的,像一顆石子丟進深井里,過了很久才聽見水響。“她只說對了一半。”
“哪一半?”
“你是窮,”顧芒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里沒了剛才的笑意,認認真真地,“但你從不看不上自己——你是根本不敢認真看自己。”
林硯沒有說話。
顧芒把貝斯放回去,在他旁邊坐下。皮沙發發出吱呀一聲響,凹陷下去一塊。兩個人擠在那張舊沙發上,腿挨著腿。她不說話了。
這個突如其來的沉默反而比剛才那句話更重。
老貓和小伍對視一眼,默契地站起來說去買吃的。老貓抓起桌上的零錢罐,小伍從墻上摘下雨傘,兩個人先后出了門。鐵皮門在身后咣當一聲關上,震得墻上的海報翹起了一個角又落回去。
房間里只剩他們兩個。窗戶開著一條縫,雨后初晴的空氣涌進來,帶著樓下早點鋪子飄上來的蔥油味兒,還有遠處哪個工地上燒電焊的焦糊氣。城北這片老廠區,一到傍晚就有各家爐灶的煙火氣混在一起,烤餅的、煮面的、炸油條的,把方才那陣子說不清的沉悶沖淡了幾分。
“林硯,”顧芒說,聲音難得地沒有那股滿不在乎的勁兒,“你十六歲**給我送桂花糕的時候,不是現在這個樣子的。”
“人長大了都會慫,”林硯說,“不慫的不叫人。”
“你在她面前慫,在我面前可從來不慫。咱倆是一塊兒從泥里爬出來的——我家破產的時候所有人繞著走,只有你天天**進我家院子,怕我真把自己**。”
林硯笑了一下,很淡。“十三年前的事了。”
“所以我看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顧芒站起來,從堆在墻角那摞紙箱最上面拿起一聽啤酒,拉開拉環,泡沫冒出來沾濕了她的手指,她在牛仔褲上蹭了蹭,把啤酒遞給他,“你躲的是你自己。你怕自己認真,怕自己奮斗,怕自己真的在乎起來。因為你覺得——你配不上最好的結果。”
林硯接過啤酒,喝了一口,沒說話。
顧芒沒有再說什么。她站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拳頭在他肩上重重捶了一下,那一拳捶得挺重,捶得他肩膀往下一沉。然后她抄起吉他重新插上音箱,撥片在弦上劃出一道尖銳的嘯叫,那聲音像一把刀劃破了排練室里凝固的空氣。
“行了,”她重新背上吉他,撥片夾在指間,歪著頭看他,“給你寫首歌。歌名就叫《窮到被甩》。”
“你能不能有點同情心?”
“我這個人從來不記隔夜仇,”顧芒一撥琴弦,音箱炸出一聲嘶吼,震得天花板上的灰撲簌簌往下掉,“有仇當天就報了。”
林硯笑了,這一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種掛在嘴角的痞氣的笑,是從胸腔里翻上來的、收都收不住的笑。笑得他差點被啤酒嗆到,眼淚都快出來了。
那個笑容還沒來得及收,手機響了。
他拿出來看,是秀蘭坊隔壁糕團店黃嬸的號碼。黃嬸平時只在逢年過節給**送赤豆糕的時候打電話,平時從不找他。春節送紅糖年糕,清明送青團,中秋送鮮肉月餅,每年三次,準時得像掛了鐘。
林硯心里咯噔一下,接起來。
“小硯!你在哪?”黃嬸的聲音喘得厲害,像是跑了很遠的路,嗓子劈了,說到一半帶著哭腔,“**剛才暈倒了!我們正在送她去市立醫院的路上,你趕緊來!”
林硯臉上的笑容像是被人一巴掌打掉。
他噌地站起來,膝蓋撞到茶幾角上,啤酒罐子倒了,橙黃的酒液灑了一茶幾,沿著桌沿往下滴。他沒顧上看一眼。
“我媽有高血壓——她早上吃藥了嗎?黃嬸你別急,你說清楚——”他的聲音繃得像吉他最細的那根弦,然后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換到另一只手上,“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往外沖的時候,顧芒已經拎起了他的外套,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摩托車鑰匙。
“我陪你去。小伍的車在樓下,老貓等會兒自己鎖門。”
兩個人沖下那截被涂鴉包圍的樓梯。鐵皮臺階被踩得哐哐響,墻上的涂鴉在暮色里褪成了模糊的輪廓。老廠房外華燈初上,姑蘇城的萬家燈火映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像一條流淌的暗河。這座他從小長大的城市,頭一次讓他覺得腳下的路發軟。
到了醫院,母親已經被送進急診室。
黃嬸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看見林硯,站起來,眼圈紅紅的。她五十多歲,在巷子里賣了半輩子糕團,手上全是燙傷的疤,此刻那些疤在走廊慘白的日光燈下白得發亮,像一道道細碎的月牙。
“下午還好好的,在繡架前坐著繡一幅鴛鴦。我還給她送了一碗赤豆圓子過去,她還跟我說這批繡品下周就能交。結果我剛回到店里,你隔壁張叔就跑過來說**暈倒了……”
“醫生說是什么問題?”林硯的聲音發緊。
“還在檢查。血壓很高,高壓二百一,低壓一百三。”黃嬸**手,那雙被糯米粉浸得粗糙的手在膝蓋上不停地蹭來蹭去,“小硯你別急,會沒事的。**身子骨一直硬朗,這條巷子里哪個女人比她更吃得了苦?”
林硯站在急診室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門。門上的紅色指示燈亮著,把門框染了一圈暗紅。他沒有說話,就站在那里,一動不動的,背影在走廊的日光燈下顯得有些單薄。
顧芒默默站在他身后,什么都沒說。
她太了解林硯——他最難受的時候,從來不會哭也不會叫,只會安靜得像個影子。十三年前他父親去世的時候,他也是這樣,在靈堂里守了整整三天,一滴眼淚沒掉,只是臉色一天比一天白。她記得那時候她**進去看他,他正蹲在靈堂后面的小天井里,對著滿地的煙頭發呆,看見她來了,第一句話是“你餓不餓,廚房有供品”。他就是這樣的人。
過了好一會兒,護士推門出來。林硯迎了上去,護士摘下口罩,臉上帶著值班醫生慣有的那種疲憊的平靜:“病人情況暫時穩定了,但需要住院觀察幾天。您是家屬?”
“是,是兒子。”
“去辦一下住院手續吧。病人的社保卡還有之前診治的資料盡量一起帶過來。”
住院手續辦完,押金一劃,林硯***里只剩下了三位數。
他站在繳費窗口前,看著手機銀行里那個可憐的數字——余額三百二十一塊四毛。明天的藥費是一千二。后天還有一輪檢查,加起來少說要準備一萬五。他的目光在那串數字上停了好幾秒,直到手機屏幕自動熄滅,黑掉的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臉。
他想起了秦昭今天說的話——你說得對,我是窮得連自己都看不上自己。
秦昭是律所合伙人。一個案子夠他花一年。她知道他窮,跟他在一起三年,沒有花過他的錢,連房租都是AA。她從不嫌他窮。但有一回,他們路過一家湖濱的新餐廳,秦昭半開玩笑說了句“什么時候你請我吃頓好的”,他愣了一下,說好,卻沒有說具體哪天。
那頓飯一直沒吃。
他窮的不是錢——是不敢活出人樣來。
林硯把手機收起來,靠在墻上閉了會兒眼睛。繳費窗口的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臉,一個看起來比他實際年齡年輕、卻比他應該有的樣子疲憊太多的男人。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張繳費單疊好放進口袋里。母親的事永遠是第一位的。
錢可以想辦法。
那天夜里,他守在病房里。
母親醒過來一次,看見他,虛弱地笑了笑。她的手在被子上摸索著,像在找什么——那是繡**手,握了半輩子繡花針,指尖有厚厚的繭。林硯握住了,那只手瘦骨嶙峋,指節因為長年累月的刺繡而微微變形,每一根手指都帶著細微的彎曲,像是被時光掰彎的樹枝。
“小硯,別守著我,回去睡。你明天還有事吧?”
“沒事,我在這陪你。”林硯給她掖了掖被角,笑了一下,那笑容溫柔得不像他。他平時笑,嘴角是歪的,帶著痞氣;這一刻的笑是正的,輕的,像怕吵醒什么。
“明天早**想吃什么?赤豆糊圓子還是桂花糖粥?黃嬸家的赤豆糊圓子你最愛吃,我明天一早去買。”
母親沒回答,只是看著他,目光細細的,像是要把他看穿。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雨絲打在住院部樓下的芭蕉葉上,滴滴答答的,在這安靜的病區里聽來格外清晰。走廊盡頭的日光燈壞了一根,一明一滅地在閃。
過了一會兒,她說:“昭昭呢?”
林硯頓了一下。母親不問“錢夠不夠”,不問“還有沒有其他要緊事”,先問的是昭昭。
“分了。”
母親閉上眼睛,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落在病房的寂靜里,卻比窗外的雨聲更重。她沒有責怪,也沒有追問。她只是伸手,輕輕拍了拍林硯的手背,那力道輕得像一片桂花落在手背上。
“媽一輩子沒求過你什么,”她的聲音輕輕的,像繡花針落在緞面上,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就希望你好好活,活出個樣子來。”
說完她又昏昏沉沉睡過去了。監測儀的屏幕上,那條綠色的線一上一下地跳動,證明著她還在。
林硯坐在病床邊的硬板凳上,握著母親的手,一動不動坐了很久。他把母親的手貼在額頭上,那只手上有洗不掉的染料味——靛藍的、朱砂的、藤黃的,幾十年的顏色滲進了指紋里。他從小聞著這些味道長大,這是他關于“家”的全部嗅覺記憶。
后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天蒙蒙亮,渾身都沒力氣,脖子因為趴著睡僵得發疼,嘴里又苦又澀。有一件衣服不知什么時候披在了他身上——女款的牛仔外套,領子上有熟悉的**味和洗衣粉味。顧芒不知什么時候進了病房,此刻靠著病房門口的門框站著,雙手抱在胸前,用腳后跟輕輕打著拍子。看見他醒了,她沒說話,只是朝母親的病床抬了抬下巴。
母親還在睡,呼吸平穩。監測儀上的數字一切正常。
林硯把外套疊好放在椅子上。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三條未讀消息。
第一條是顧芒發來的,凌晨三點:“阿姨住院的押金我先墊了一部分,不用急著還。”
他沒問是多少錢。因為知道問了她也不會說。
第二條是銀行發來的,凌晨四點五十分,一筆兩萬元的匿名匯款到賬,附言只有兩個字:“入賬。”
第三條是沈雨發來的,凌晨五點零二分:“喂,昨天那張收銀小票還在不在?別弄丟了,我難得給人寫一次電話。”
林硯看著這三條消息,沉默了很長時間。
窗外雨停了。凌晨的蘇州城還在將醒未醒之間,遠處的天際線泛起一線魚肚白。有鳥在芭蕉葉上叫了一聲,然后飛走了。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起身去給母親買早飯。走出病房的時候,腳步比昨天輕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