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眼少年------------------------------------------，刮得旗桿上的陸字旗獵獵作響。，身邊稀稀拉拉七八個人，都是引氣七層。管事的唱名從高到低，九層的站中間，八層的在兩側，七層的只能在最外圍，連念到名字時的語氣都短一截。。陸清雪排在最前，月白勁裝，背上負著一柄窄刃長劍。劍穗是族里統一發的青色繩結，她多系了一枚玉佩在上面，風吹過來的時候叮叮輕響，混在旗桿的鐵環碰撞聲里，格外清脆。“陸清雪，引氣九層，上品靈石一塊，聚元丹三枚。”，旁邊幾個執事紛紛點頭。有一個低聲說了句“半年內有望凝元”，聲音不大，剛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微微躬身，神色平靜。轉身時目光掃過人群，在陸長生這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不是輕蔑，不是厭惡，就是看路邊一塊石頭的眼神。我知道你在那兒，但你不值得我多花半分心思。“陸長生，引氣七層，下品靈石一塊。”。一塊下品靈石遞過來，靈氣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陸長生伸手接過，靈石硌在掌心里，涼意順著皮膚往里滲。。整整三個月，引氣七層紋絲不動。，壓得很低，但剛好讓他聽見：“又是七層，這都第幾回了？**當年卡在玄光境上不去，真是有什么爹就有什么兒子。”。他沒回頭，也沒吭聲，把靈石揣進懷里，轉身就走。，兩邊種著靈槐。靈槐是陸家的族樹，樹干筆直，枝葉四季常青，據說是開族老祖親手栽下的第一株靈種的子子孫孫。走在下面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樹干上偶爾有靈氣流轉，在樹皮紋路間一閃一閃，像緩慢的呼吸。。那會兒他還不知道什么叫資質，什么叫資源，只知道自己是陸家子弟，是修仙家族的后人，天生比凡人高一頭。。
陸家五百多口人，引氣期占八成。凝元境五十余人，玄光境十余人，筑基期只有族長陸文遠和大長老陸文淵。再往上，是那位活了四百七十歲的老祖宗陸沉淵，金丹真人，陸家唯一的天。
這棵族譜的大樹畫出來，旁支末節密密麻麻。陸長生和**陸平就長在最細的那根枝杈上。
**今年四十有六，玄光初期修為，在藥田管事的位置上坐了二十年。沒升過，也沒降過，像一塊嵌在泥里的石頭，穩穩當當，也僅此而已。
藥田。
陸長生加快腳步，穿過靈槐道，繞過演武堂，往后山走。**這會兒肯定還在田里。陸平這個人，把靈草靈藥看得比什么都重，早出晚歸，連自己的修煉都荒廢了。族里有人笑話他，說陸平這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藥種好，種出花樣來，種到能拿去給嫡系的少爺小姐們煉丹。
陸長生不信這個邪。
他今年十六歲，引氣七層，在族里排不進前一百。但他是這一輩里最能熬的一個。別人一天修煉兩個時辰，他修四個。別人用靈石輔助，他沒有靈石就蹭后山的散逸靈氣。別人有丹藥沖關，他就硬扛，扛到經脈酸痛、渾身冒汗，咬著牙一遍一遍運轉那套基礎引氣訣。
三個月前沖上引氣七層的時候，族里執事難得夸了他一句，說“陸平家的小子好像有點長進”。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七層之后的修煉像是在泥沼里走，每一步都耗盡全身力氣，連個腳印都留不下。靈氣運轉越來越滯澀，丹田里的氣旋像一盞沒油的燈，火光微弱，隨時要滅。他去請教過傳功長老，長老查了他的根骨，說了四個字。
“資質平庸。”
陸長生記得自己當時站在傳功堂門口，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從頭到腳都是涼的。
藥田在后山南坡，一**緩坡被開辟成梯田，種著聚靈草、凝血花、三葉青芝，還有一小塊地方專門培育幾十年的老藥，供應族中玄光境以上修士。陸平管的，就是那一片。
到的時候夕陽已經斜了。金光鋪在藥田上，靈草葉子被照得半透明，脈絡清晰可見。陸平蹲在田埂上，正用手一點一點地拔除雜草。他的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里全是泥，但動作很輕，拔草的時候連旁邊的靈草葉子都不碰一下。
“爹。”
陸平抬起頭，看見兒子，臉上露出一個有些憨的笑：“長生啊，今天族試怎么樣？”
陸長生沒說話，把下品靈石掏出來遞過去。
陸平看了一眼，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低下頭繼續拔草：“沒事，下個月再試試。我聽說清雪丫頭也是卡了兩個月才突破到九層。”
“爹，清雪卡兩個月是在壓制修為打磨根基。我卡三個月，是根本沖不上去。”陸長生蹲下來，和**并排，隨手拔起一棵雜草，“你不用安慰我。”
陸平的手停了。沉默了一會兒，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布包遞過來：“這個你拿著。”
陸長生接過來打開，里面是兩枚丹藥，丹色淡黃，藥香很淡，是最低級的固本培元丹。這種丹藥在外面坊市賣十塊下品靈石一枚，在族里需要功績點兌換。陸平一個月在藥田的功績點，大概夠換三枚。
“你哪來的功績點？”
“攢的。”陸平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輕，像在說不值一提的事，“上個月聚靈草收成好，管事多給了五點功績。”
陸長生把布包攥在手里。丹藥硌在手心，和剛才那塊靈石一樣涼。
“你留著自己用吧。你卡在玄光初期也快十年了，有這兩枚丹藥說不定能沖一沖中期。”
陸平搖搖頭，沒接：“我沖不沖無所謂。你還年輕，有的是機會。”
有的是機會。
陸長生看著父親的背影。灰色布衣上打著補丁，后背被汗浸濕了一**。他突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一種從骨頭里往外滲的疲憊。他十六歲了，不是小孩子了。在陸家這樣的修仙家族里，“有的是機會”這種話，和“認命吧”是一個意思。
天黑以后，陸長生沒有回家。
他從廚房摸了一壺劣酒，一個人往后山深處走。酒是給雜役喝的，辛辣刺喉，入腹像吞了一團火。他一邊走一邊喝，越走越偏，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密。
后山很大。陸家占了這片山地三百年，真正利用起來的不過十之二三。更深的地方是禁地，有陣法封鎖，普通族人進不去。傳說禁地里**著一條受傷的木屬性蛟龍，是陸家先祖用**力擒獲的，蛟龍精元被抽出來灌注地脈，才有了陸家靈脈的根基。
陸長生以前從不信這些傳說。哪個修仙家族沒有幾個往臉上貼金的祖上故事？蛟龍是傳說中的妖獸，陸家不過是個連元嬰真人都沒出過的小族，憑什么**蛟龍？
但今晚他喝多了。
酒勁上頭，月光在樹影間碎成一片一片的銀白。陸長生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等他回過神來，四周的樹木已經變得陌生，樹干上爬滿了從未見過的暗青色藤蔓，空氣里的靈氣濃度明顯比外面高出一截。
酒意一下子醒了三分。
不好，這是禁地方向。
陸長生轉身想往回走，腳下突然一軟，踩到一片松軟的苔蘚，整個人順著山坡滑了下去。他本能地去抓旁邊的樹干，手心里的下品靈石滑出來，在地上滾了兩圈，落進一叢灌木后面。
陸長生罵了一聲，爬起來去撿。一塊下品靈石對別人不算什么，對他來說是接下來一個月修煉的全部依仗。他撥開灌木，伸手去夠，指尖剛碰到靈石邊緣，地面突然一震。
他低頭看去。
腳下的苔蘚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縫隙里透出光來，不是火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種幽深的、帶著生命氣息的青綠色光芒。那道光滲進他的皮膚，順著經脈往上游走，與他丹田里那一縷微弱到快要熄滅的靈氣撞在一起。
轟。
腦子里一聲悶響。
地面徹底塌陷。陸長生整個人往下墜去，耳邊是碎石滾落的聲音，身體在狹窄通道里翻滾碰撞。不知道墜了多久，最后重重摔在一片堅硬冰冷的東西上。
他咳了兩聲，吐出一口帶血腥味的唾沫，艱難地撐起身體。
四周一片漆黑。
但黑暗中有東西在發光。
他抬起頭，對上了兩排巨大的、空洞的、泛著幽幽青光的東西。
那是牙齒。
一具巨大的蛟龍頭骨，張著嘴，正對著他。他摔落的地方，恰好是骸骨盤踞的中心。龐大的龍骨蜿蜒盤旋，骨骼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玄奧符文，那些符文像活物一樣微微翕動，青綠色的光芒從符文中滲出，將整個地穴照得幽深而詭異。
在骸骨的胸腔位置，一根斷裂的肋骨下方，有一團純粹到令人窒息的光。那團光像一顆跳動的心臟，緩慢而有力地搏動著，每一次搏動都有青色的漣漪向四周擴散，穿過骨骼，穿過符文，穿過陸長生的身體。
他的丹田在共鳴。
那盞快要熄滅的燈，在那團光的牽引下，猛地跳動了一下。
陸長生的大腦在告訴他這地方有古怪，應該立刻離開。但他的身體已經不受控制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饑渴感攫住了他，不是饑餓，不是口渴，是血脈在渴望。每一滴血都在沸騰，都在嘶吼，都在瘋狂地想要靠近那團光。
他站起來，踩著碎裂的骨片，一步一步走向蛟龍骸骨的胸腔。
那團光越來越亮，越來越近。
他伸出了手。
指尖觸碰到那團光的瞬間，整個地穴的符文同時大亮。青色的光芒化作洪流，沿著他的手指、手臂、肩膀，瘋狂涌入他的身體，涌入他的識海。劇痛炸開，像有人拿一把斧頭劈開了他的頭顱。陸長生慘叫一聲，雙膝跪地。
然后，一切都安靜了。
識海深處，一幅古老的卷軸緩緩展開。
材質非絹非紙，色呈青黃，邊緣有金色紋路在流動。卷軸第一頁上，五個古篆大字懸浮在光芒之中。
《青罡引》
大字下方，是一行行細密的小字。陸長生不認識這種文字，但那些字符映入識海的瞬間，含義就自動浮現出來，像是埋藏了無數年，此刻終于被喚醒。
“青木長生功，非陸氏血脈不可修。以草木之精，養自身之元。練至深處，可引天地生機為己用……”
功法口訣如洪流涌入。陸長生跪在地上，渾身顫抖，眼睛瞪得滾圓。他不是在痛苦，他是在狂喜。
丹田里，那盞快要熄滅的燈，正被一股溫和到極致的力量重新點燃。那不是火焰，是根系。無數細密的根系扎入他的丹田，扎入他的經脈，扎入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然后開始生長。
引氣七層的瓶頸，那個困了他三個月的鐵壁，在這一刻發出了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轟。
靈力如泉水涌過經脈，沖刷過每一處滯澀的關口。
引氣八層。
陸長生跪在龍骨之下，大口大口喘氣。冷汗濕透了衣衫，酒意早已散盡。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有淡淡的青光一閃而逝。
他感受著體內前所未有的充盈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退后三步，對著那具蛟龍骸骨跪拜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地上。
“晚輩陸長生，謝前輩賜法。”
他知道這具骸骨死了不知多少年，也知道蛟龍未必能聽見。但他還是跪了。這是他十六年來第一次覺得，天地之間，有什么東西是真的在看著他。
磕完頭，他開始打量周圍環境。地穴很大，除了蛟龍骸骨外，角落還有一堆破碎的石碑和瓦罐，像是上古修士的洞府遺跡。骸骨正后方有一條狹窄裂縫，能通到地面，月光從裂縫漏下來，正照在骸骨頭頂。
陸長生走過去，扒開裂縫邊緣的碎石，發現外面就是后山密林，距離他滑落的地方不過二十丈。這個地穴并不隱蔽，之所以多年沒被發現，是因為洞口被陣法遮掩了。
現在陣法破了。
陸長生回頭看了一眼蛟龍骸骨，猶豫了一瞬。但他最終沒有多留。天快亮了，他必須在天亮前回到住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今晚的遭遇。
他從裂縫中爬出來，站在密林中，深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冷的空氣。
月光落在他的肩上。
識海中，那幅卷軸安靜地懸浮著。
第一頁：青木長生功。
第二頁：一片混沌，隱約能看出“小周天挪移術”幾個字。
第三頁：一片混沌，只能辨認出“天罡地煞”四字。
三頁之后，是無限的黑暗。
陸長生站在原地，把這三頁殘卷的存在死死壓在心底。他知道自己得到了什么。他也知道，一旦消息泄露，他會死得比誰都快。
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陸長生整理好衣衫，擦去臉上的泥土和血跡，邁步往回走。
走出三步之后，他停了一下。
他彎腰撿起一根枯枝，插在腳邊的泥土里。調動丹田中那股新生的靈力，按照《青木長生功》中記載的第一道法術，枯木逢春，將靈力緩緩注入枯枝。
枯枝的末梢，綻開了一點綠芽。
很小，很嫩，比米粒大不了多少。
陸長生看著那點綠芽，在月光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轉身，大步往山下走去。
身后，那根枯枝立在泥土里，頂端的嫩芽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像是這片老邁的土地，第一次對某個少年，說了一聲。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