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坐在回京的馬車里,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致,心里盤算著一件事——我霍真真,今年二十二歲,徹底成了一個老姑娘。
擱在從前,這個年紀的孩子都能打醬油了。可我呢?還在晃蕩。
事情得從四年前說起。我爹本是禮部侍郎,正經京官,前途無量。結果一樁案子牽連下來,直接被擼到青州當了刺史。青州什么地界?苦寒之地,風沙大,蘿卜比人還多。我們一家老小就這么跟著去了。
這一去,就是四年。
四年里,我娘日日垂淚,拿帕子捂著眼睛跟我說:"真真啊,你再耽擱下去,這輩子可怎么辦喲。"
我能怎么辦?青州那地方,提親的人掰著手指頭都數得過來。來的要么是**將領,滿臉風霜胡子拉碴,開口就是"末將不才";要么就是當地地頭蛇,腰里別著錢袋子,說話一股銅臭味。
倒也不是完全沒有像樣的。有個世家公子,姓什么我忘了,反正姓什么都不重要——因為被我懟回去了三次。
那人第一次登門,坐沒坐相,翹著二郎腿跟我說:"霍小姐姿容出眾,在下仰慕已久。"
我端著茶盞看他一眼:"你仰慕我什么?仰慕我爹被貶了還能在青州混個刺史?"
他臉色一僵,又說:"聽聞霍小姐才情過人——"
"誰造的謠?"我打斷他,"我連《女誡》都沒背全。"
他第三次還來,我已經懶得客氣了,直接讓我家小廝把他攔在門外,傳話說:"我家小姐說了,公子才高八斗,不如去考狀元,別在這兒浪費時間。"
從此以后,再沒人上門了。
我娘哭得更兇了。
但我無所謂。我這人性子就這樣——被爹娘嬌寵著長大,天不怕地不怕,嘴比腦子快,實話張口就來。我爹常說我:"真真,你這張嘴,遲早要吃虧。"
我不信。吃虧?我霍真真活了二十二年,就沒吃過虧。
……好吧,可能有一次。但那不重要。
馬車轱轆轱轆地碾著官道,我靠在車廂壁上,閉目養神。四年了,京城變成什么樣了?我走的時候,朱雀大街剛翻修了一半,東市的糖炒栗子鋪子還沒開張,西市的胭脂鋪老板娘還在跟人吵架。
不知道那些舊相識還在不在。
"到了!"車夫在外面喊了一聲。
我睜開眼,掀開車簾往外看。
青石板路,朱紅城門,巍峨的城墻還是老樣子。只是城門口比從前熱鬧了不少,商販吆喝,行人往來,一片煙火氣。
我正看著,忽然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
"讓開!讓開!"
圍觀的人群慌忙散開,我循聲望去——一匹高頭大馬從遠處疾馳而來,馬上坐著個穿官服的男子,手里好像還拿著什么東西,卷軸似的。
那人策馬揚鞭,身姿挺拔,一路沖進城門。
圍觀的人議論紛紛:"哎,這是誰啊?跑這么急,不怕撞著人?"
"看著像京官兒,你瞧那官服——"
"喲,還挺俊的——"
我掀著車簾,瞇著眼細看。
那人從馬車旁邊掠過的一瞬間,側臉入目。
眉骨鋒利,下頜線繃得緊緊的,薄唇抿成一條直線——這副模樣,我太熟了。
我愣了兩秒。
……趙玄德?
怎么可能?
我又探頭去看,可惜他已經跑遠了,只留一個背影消失在街角。
我放下車簾,靠回去,摸了摸下巴。
不會吧。趙玄德?那個趙玄德?
戶部侍郎趙玄德,我爹從前的同僚,見了我爹總是點頭哈腰叫一聲"霍大人"的那個趙玄德?
我記得他走的時候還是個芝麻小官,瘦得像根竹竿,說話永遠不超過五個字,誰跟他搭話他都只回一個"嗯"或者"是"。閨秀們私下議論他,說他這輩子注定孤獨終老——不是因為窮,是因為他那張嘴,能把媒婆都噎死。
可剛才那一瞥……
我皺起眉頭。
那人騎**架勢,哪還有半點從前的畏縮?脊背挺得筆直,官服穿得利落,整個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劍。
而且他手里拿的那東西——好像是奏折?
跑那么快,趕著上朝?時間也不對呀……
我搖搖頭,把這事甩到腦后。四年不見,人都會變的。說不定是我看錯了,天下長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再說,就算真是他,又跟我有什么關系?
我霍真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