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慶功會散場后，我跟急救中心的紅人周硯白提了分手。
「就因為我把搶救獎讓給了姜晚寧？」他把獎杯放回盒子里，笑得很穩。
「對。」
「行。」他摸了摸袖口，「你別后悔。」
從醫學院到市三院，十年同窗，七年同事，所有人都說我們是急診樓里最合拍的一對。
他也認定，我離了他，連急診的夜班都撐不住。
所以他一次次把我晾在搶救室外，一次次把別人的錯推到我身上。
為了一個剛轉來的師妹，他站到了我的對面，還把我熬了三個月才換來的榮譽親手送給她。
其實，因為搶救獎分手只是借口。
我的調令昨天就到了。三天后，我會離開海城，去省城新的救治組。
這一次，我是真的不要他了。
從此以后，查房鈴響，救護車鳴，都和他沒有關系。
「我提的分手，我不會后悔。」
周硯白把手機倒扣在桌上。
「這是你第幾次說分手，自己還記得嗎？」
他身邊的幾個同事笑出聲。
「第六十幾次了吧。」
「林照月，你哪里舍得離開周主任。」
我沒有接話，只把桌上的值班本、聽診器、舊工牌一件件放進紙箱。
周硯白的笑慢慢收了。
「別裝了。你還能因為一個獎離開急診不成？」
他伸手來抓我的手腕，我把紙箱往后挪了一寸。
姜晚寧抱著獎杯走過來，聲音軟得像浸了糖。
「師兄，我爸這兩天胸口不舒服，你晚上能不能陪我回去看看？我媽只信你。」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下。
換作以前，我會當場發作，罵周硯白沒有分寸，也罵姜晚寧拿病人當借口。
吵到最后，變成我不懂事，我小題大做，我不配站在周硯白身邊。
姜晚寧見沒人接話，眼淚說來就來。
「照月姐，你別怪師兄。這個搶救獎是我求他的，我媽總說我剛來海城站不住腳，我想讓她放心。師兄只是心軟。」
她說得很巧。
一句話把周硯白捧成好人，也把我推成搶一口榮譽不肯讓人的小氣鬼。
周硯白抽出紙巾遞給她。
「別哭。」
我看著他護人的樣子，七年里憋下去的那口氣終于頂到了喉嚨。
「周硯白，你真當我沒看見嗎？」
他皺眉。
「你又想鬧什么？」
「搶救那晚，我從晚上七點守到凌晨兩點。病人的藥量是我改的，家屬是我談的，推車進搶救室的人也是我。姜晚寧來的時候，病人已經醒了。」
姜晚寧捏著紙巾，低聲說：「照月姐，我知道你辛苦。」
「別急。」我看向她，「你胸牌上別著的那支筆，是我放在搶救車上的。筆帽裂了一道口，是我前一晚摔的。」
她下意識把筆往白大褂口袋里塞。
我又看周硯白。
「你今天穿的這件灰襯衫，是她給你洗的吧。袖口有她常用的梔子味。你昨天穿走的那件藍襯衫，是我買給你的紀念日禮物，扣子還是我在值班室縫的。」
門邊的護士長把杯子放回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周硯白臉色沉下來。
「林照月，你說話要有分寸。晚寧是個小姑娘，你別把話說得這么難聽。」
「我說難聽了嗎？」
我把最后一本病歷夾放進紙箱。
「你們兩個做得更難看。」
他抬高聲音。
「你別后悔。」
我抱起紙箱，沒再看他。
急診樓的門開開合合，夜風夾著消毒水味撲到臉上。
我的手機響了一整晚。
周硯白發來的訂餐提醒，花店提醒，酒店提醒，還有一條新買的情侶手表到店提醒。
他知道我能看見。
他是在告訴我，只要我不低頭，有人會替我收下這些東西。
換作過去，我會打電話過去質問，會哭，會求他給我一個解釋。
這一次，我把手機放進抽屜，合上了那張調令。
紙上蓋著紅章，日期清清楚楚。
我只剩三天。
天剛亮，我刷到姜晚寧的朋友圈。
一張粥鋪的照片，配文寫著：「有人陪著熬夜后的早飯，最暖。」
照片邊角露出一只男人的手，腕上戴著一塊黑色手表。
那塊表是我省了半年獎金買的。
表背刻著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