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那張改變命運的電影票------------------------------------------，知了在梧桐樹上叫得撕心裂肺。，手里的白糖冰棍化了，黏膩的糖水順著小木棍往下滴，在他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色短褲上暈開一小片深色。他舔了最后一口，把光禿禿的木棍扔進(jìn)旁邊的鐵皮垃圾桶，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女人們穿著碎花襯衫，男人們大多是白色短袖，領(lǐng)口洗得起了毛邊。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剛剛從黑暗里走出來、見到光亮?xí)r的茫然。葉知秋沒有動，他還沉浸在剛才那部叫《黑三角》的電影里。、暗號、跟蹤、槍戰(zhàn)。，壞人被抓住了。可電影里那個年輕的女特務(wù)，在被捕前回頭看的那一眼，讓葉知秋心里揪了一下。老師說過，特務(wù)都是壞人，可他看見她眼睛里有亮晶晶的東西，在電影院的黑暗里一閃。“想什么呢？”。葉知秋抬起頭，班主任李淑芬站在他面前，圓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她今天沒穿平常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裝，換了一件淺灰色的確良短袖，整個人看起來年輕了些。“***。”葉知秋趕緊站起來，膝蓋上的灰都沒拍。“電影好看嗎？”***從手提布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額角的細(xì)汗。下午兩點的太陽毒得很，電影院門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被壓得扁扁的，貼在地上。“好看。”葉知秋點頭，又補充道，“就是有點沒看懂。那個女特務(wù)為什么……藝術(shù)加工，都是藝術(shù)加工。”***笑著打斷他，從布袋里又拿出一個油紙包，“來，老師請你吃綠豆冰糕。這么熱的天，專門跑來看電影，辛苦了。”，隔著紙都能聞到綠豆的清香。葉知秋咽了口口水，沒接。“拿著呀。”***把油紙包塞進(jìn)他手里，“你可是咱們班的尖子生，這次期末考了全校第七，給老師長臉了。這是獎勵。”，小聲說：“謝謝老師。”，清涼的甜意在舌尖蔓延開來。葉知秋小口小口地吃著，心里涌起一種溫?zé)岬摹⑴蛎浀那榫w。他想，***真好。
“對了，”***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下周一重點班選拔**，你準(zhǔn)備好了吧？”
“準(zhǔn)備好了！”葉知秋挺直脊背，眼睛亮起來。
全市就一個重點中學(xué)，每年只在各小學(xué)四年級畢業(yè)生里招三十個人。進(jìn)了那個中學(xué)，就等于一只腳跨進(jìn)了大學(xué)門檻。葉知秋從三年級開始，就為了這個目標(biāo)在準(zhǔn)備。數(shù)學(xué)競賽他拿了區(qū)里一等獎，作文比賽是全市二等獎，期末考更是全校第七——這個成績，只要選拔**正常發(fā)揮，進(jìn)重點班幾乎是板上釘釘?shù)氖隆?br>“那就好。”***笑著看他，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別的什么，“你這樣的好苗子，就該去最好的地方。老師對你寄予厚望啊。”
葉知秋覺得胸腔里那團(tuán)溫?zé)岬臇|西更脹了。他想起父親常說的話：人要懂得感恩。***對他這么好，他一定要考出最好的成績，給老師爭光。
“我一定努力，老師。”
“好孩子。”***又拍了拍他的肩，這次力道很輕，很溫柔，“快回家吧，別讓**媽等急了。下周一，考場見。”
“考場見，老師！”
葉知秋握著剩下的半塊綠豆冰糕，轉(zhuǎn)身往家跑。柏油馬路被太陽曬軟了，踩上去有些粘鞋底。他跑得飛快，風(fēng)在耳邊呼呼地吹，路邊的梧桐樹一棵接一棵向后退去。
他要趕緊回家，把最后幾道奧數(shù)題再做一遍。他要考進(jìn)重點班，要去最好的中學(xué)，要成為父母的驕傲，要……
要讓***為他自豪。
周一早上，葉知秋五點半就醒了。
他把昨晚熨好的白襯衫和藍(lán)色長褲從床頭拿過來，小心翼翼地穿上。襯衫領(lǐng)子漿得挺括，是母親用米湯水漿過又用搪瓷缸子裝熱水熨出來的。他對著墻上的小鏡子系上紅領(lǐng)巾，打了兩個結(jié)才打整齊。
早飯是稀飯和咸菜，母親特意給他煮了個雞蛋。
“別緊張，”父親葉文軒放下手中的報紙，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正常發(fā)揮就行。你的水平我知道。”
葉文軒是中學(xué)物理老師，話不多，但說出來的每個字都像用尺子量過，準(zhǔn)確、克制。葉知秋最佩服父親這點——無論遇到什么事，父親總是平靜的，像一潭很深的水。
“嗯。”葉知秋點頭，把最后一口稀飯扒進(jìn)嘴里。
“筆都帶齊了？”母親從廚房探出頭，手上還沾著洗碗水。
“帶齊了，兩支鋼筆都吸飽了墨水。”
“準(zhǔn)考證呢？”
葉知秋摸了摸左胸口袋，硬硬的卡片還在。“在這兒。”
“那就好。”母親擦著手走出來，在他面前站定，伸手替他理了理其實已經(jīng)很平整的衣領(lǐng)，“好好考，考完媽給你做***。”
葉知秋笑了。***一個月才能吃一次，這是家里能拿出來的最高規(guī)格的獎勵。
出門時是六點四十。選拔**八點開始，但葉知秋習(xí)慣提前到。他喜歡在**前安靜地坐一會兒，把公式和要點在腦子里過一遍。
清晨的街道很安靜，只有掃街的環(huán)衛(wèi)工人揮動大掃帚的沙沙聲。自行車鈴鐺偶爾叮鈴鈴地響過，穿著工裝的人們騎著車去上班，車把上掛著鋁制飯盒。
葉知秋走到學(xué)校門口時，還不到七點。鐵柵欄門關(guān)著，看門的大爺正在傳達(dá)室門口的小煤爐上燒開水。
“王爺爺早。”葉知秋隔著柵欄打招呼。
“喲，知秋啊，這么早？”王大爺抬起頭，花白的眉毛揚了揚，“來**？”
“嗯。”
“好孩子，好好考。”王大爺起身，從褲腰上解下一串叮當(dāng)作響的鑰匙，打開小門上的掛鎖，“進(jìn)去吧，考場在三樓。你是第一個到的。”
“謝謝王爺爺。”
葉知秋穿過空無一人的操場。水泥籃球架在晨光里投下長長的影子，單杠和雙杠靜默地立著，銹跡斑斑。他走上教學(xué)樓的水泥臺階，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響。
三樓，六年一班教室門口貼著紅紙：重點中學(xué)選拔**考場。
門沒鎖，葉知秋推門進(jìn)去。教室里彌漫著粉筆灰和木頭桌椅特有的氣味。他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中間，準(zhǔn)考證上的位置。坐下，把兩支鋼筆、準(zhǔn)考證、草稿紙在桌角碼放整齊。
窗外的梧桐樹上，麻雀在嘰嘰喳喳地叫。
葉知秋深呼吸，閉上眼，開始默背數(shù)學(xué)公式。完全平方公式，平方差公式，一元二次方程求根公式……這些公式像刻在他腦子里一樣清晰。他想象著試卷發(fā)下來的樣子，想象著鋼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想象著……
“葉知秋？”
他睜開眼。***站在教室門口，今天穿回了那件熟悉的**裝，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應(yīng)該是試卷。
“***早。”
“這么早就來了？”***走進(jìn)來，腳步聲很輕。她把檔案袋放在***，走到葉知秋座位邊，彎下腰，壓低聲音說：“你出來一下，老師有話跟你說。”
葉知秋跟著***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靜，其他考生都還沒來。
“老師，什么事？”
***從**裝口袋里掏出一樣?xùn)|西。不是試卷，不是筆，而是一張粉紅色的、方方正正的紙片。
電影票。
葉知秋愣住了。
“紅星電影院，下午兩點半，《黑三角》。”***把票塞進(jìn)他手里，動作很快，很輕，像是怕被人看見，“學(xué)校發(fā)給優(yōu)秀學(xué)生的獎勵，就幾張，我給你留了一張。”
“可是老師……”葉知秋看著手里的電影票，又抬頭看***，“今天**……”
“**是上午，電影是下午，不沖突。”***笑了，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你的水平我還不知道？閉著眼睛都能考進(jìn)去。這就是走個過場。”
葉知秋捏著電影票，紙面光滑，帶著***手心的溫度。他想起周五放學(xué)時***說的話——“下周一考場見”，想起那包綠豆冰糕，想起***看他的眼神。
獎勵。優(yōu)秀學(xué)生的獎勵。
“去吧，”***拍拍他的肩，力道和周五那天一樣溫柔，“看完了，寫篇觀后感。這也是學(xué)習(xí)，另一種學(xué)習(xí)。看電影，寫感想，比干巴巴**更有意義。”
“可是……”
“聽話。”***打斷他，語氣還是溫和的，但多了一絲不容置疑，“老師還會害你嗎？這是為你好。多看看電影，開闊眼界，對你以后有好處。”
葉知秋看著***。晨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來，在***圓潤的臉上鍍了一層柔和的輪廓。她是他的班主任，教了他兩年語文，在他生病時去家里看過他，在他作文獲獎時比自己得獎還高興。
老師不會害我的。葉知秋想。
“謝謝老師。”他聽見自己說。
“快去吧，別遲到了。”***又笑了，這次笑得很舒展，“好好看，好好寫。下周一交給我。”
葉知秋把電影票對折，放進(jìn)襯衫胸前的口袋，貼著皮膚的位置。他轉(zhuǎn)身下樓，走到操場時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三樓走廊的窗邊，朝他揮手。
他也揮了揮手，然后跑了起來。
電影院很遠(yuǎn)，要穿過大半個城區(qū)。葉知秋跑一段走一段，到電影院門口時，襯衫后背已經(jīng)濕透了。離開場還有二十分鐘，售票窗口前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他捏了捏口袋里的電影票，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像是做了什么不該做的事，像是背叛了什么。
他甩甩頭，把這個念頭甩掉。這是獎勵。老師說的。
兩點半，電影院里的燈準(zhǔn)時熄滅。
葉知秋坐在9排7座，位置很好，正中間。銀幕亮起來，音樂響起來，他又看到了那個年輕的女特務(wù)。這次他看得很認(rèn)真，努力記住每個細(xì)節(jié)，為那篇觀后感積累素材。當(dāng)特務(wù)被抓住時，他旁邊的中年男人用力拍了下大腿，低聲罵了句什么。
電影散場時是四點十分。葉知秋隨著人流走出電影院，下午的陽光刺得他瞇起眼。他在門口的小攤買了根白糖冰棍，一邊舔一邊往回走。腦子里的觀后感已經(jīng)搭好了框架：開頭寫電影的時代**，中間寫特務(wù)的狡猾和**人員的機(jī)智，結(jié)尾寫自己的感想——要提高警惕，保衛(wèi)祖國。
走到學(xué)校附近時，冰棍吃完了。他看了眼傳達(dá)室墻上的電鐘：四點四十。
還早。他想。可以去教室拿書包，然后回家。
校園里靜悄悄的，操場上一個人都沒有。這有點奇怪，平時這個時候，應(yīng)該還有值日生在打掃衛(wèi)生。葉知秋沒多想，徑直走向教學(xué)樓。
然后他看見了劉建軍。
劉建軍是他同班同學(xué)，也參加了選拔**。此刻劉建軍正從教學(xué)樓里沖出來，臉紅得像剛跑完三千米，額頭上的汗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
“葉知秋！”劉建軍看見他，眼睛瞪得滾圓，“你怎么才來？！”
“我……”葉知秋張了張嘴，忽然覺得嗓子發(fā)干。
“考完了！上午就考完了！”劉建軍跑到他面前，喘著粗氣，聲音又尖又急，“你去哪兒了？***沒通知你？**改到上午八點半了！”
世界在那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聲音。
葉知秋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他耳朵里敲鼓。他看見劉建軍的嘴在動，看見汗珠從劉建軍下巴滴落，看見遠(yuǎn)處籃球架上停著一只麻雀，麻雀的喙一張一合。
但他聽不見任何聲音。
直到手里的冰棍棒掉在地上，發(fā)出很輕的“啪嗒”一聲。
“……你說什么？”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陌生得像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
“**！重點班選拔**！上午八點半就開始了，十一點就考完了！”劉建軍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晃，“你到底去哪兒了？！”
葉知秋慢慢低下頭，看向自己左胸的口袋。那里有一道淺淺的方形的凸起，是那張對折的電影票。
粉紅色的。獎勵。優(yōu)秀學(xué)生的獎勵。另一種學(xué)習(xí)。
“***……”他聽見自己說，“***讓我去看電影。”
“看電影？！”劉建軍的聲音拔高了八度，“**改時間，她沒告訴你？！”
葉知秋沒說話。他想起***站在走廊窗邊朝他揮手的樣子，想起那包綠豆冰糕，想起那句“老師還會害你嗎”。
不。不會的。一定是弄錯了。一定是通知漏了。***對他那么好，不會……
“葉知秋？葉知秋你沒事吧？”劉建軍的手還抓著他的肩，力道很大，抓得他生疼。
疼。
葉知秋慢慢抬起手，按住左胸的口袋。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他能摸到電影票堅硬的邊緣。那邊緣現(xiàn)在像刀片一樣，割著他的掌心。
“我沒事。”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可怕，“你先回家吧。”
“可是……”
“回家。”
劉建軍松開手，后退一步，看著他，眼神復(fù)雜。有困惑，有同情，還有一絲……慶幸？少了一個競爭對手的慶幸？
葉知秋轉(zhuǎn)過身，朝教學(xué)樓走去。腳步很穩(wěn)，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地上，發(fā)出清晰的響聲。他走上三樓，走廊里空蕩蕩的，六年一班教室的門關(guān)著。他推開門，走進(jìn)去。
***很干凈，沒有粉筆灰，沒有試卷。黑板上用粉筆畫著的**座位表還沒擦掉，他看見自己的名字：葉知秋，第三排，六號。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桌面很干凈，早晨碼放整齊的鋼筆、準(zhǔn)考證、草稿紙都不見了。被人收走了，還是他自己根本沒放？
他不知道。
窗外，夕陽開始西沉，橘紅色的光透過玻璃窗照進(jìn)來，把教室染成暖色調(diào)。梧桐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在墻上晃動。
葉知秋從口袋里掏出那張電影票。粉紅色的紙片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他把它展開，撫平，仔細(xì)看上面的鉛字：紅星電影院，9排7座，下午兩點半，《黑三角》。
然后，他一點一點地，把電影票撕成兩半，再撕成四半，再撕成更小的碎片。粉紅色的紙屑從他指間飄落，像一場小小的、安靜的雪。
他坐在那里，看著最后一抹夕陽從黑板上消失。教室暗下來，暗得像電影院里燈光熄滅的那一刻。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是***。
葉知秋沒有動。他聽見***停在教室門口，聽見門被推開，聽見***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和遺憾：
“知秋？你怎么還在這兒？哎呀，**的事……我真沒想到會漏通知了你。你看這事弄得……”
葉知秋轉(zhuǎn)過頭。
***站在門口，逆著光，臉藏在陰影里。只有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裝，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出一片模糊的灰藍(lán)色。
“老師。”葉知秋開口，聲音很輕，“電影我看完了。”
“看完了？好看嗎？”
“好看。”葉知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特務(wù)最后被抓了。”
“那就好，那就好。”***走進(jìn)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想拍他的肩，但葉知秋微微側(cè)身，避開了。
***的手停在半空，頓了頓，又自然地收回去。
“別太往心里去，”她說，語氣溫柔得像在安慰一個摔跤的孩子，“是金子，到哪里都發(fā)光。在普通班，一樣學(xué)知識，一樣為四個現(xiàn)代化出力。你的底子，老師清楚，沒事的。”
葉知秋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里面熟悉的溫和，熟悉的關(guān)切。他忽然想起電影里的那個女特務(wù)——她在被捕前回頭看的那一眼，眼睛里也有亮晶晶的東西。
他現(xiàn)在知道了，那不是眼淚。
是光。電影院銀幕反射的光。
“謝謝老師。”葉知秋說，彎下腰，鞠了一躬。
然后他直起身，從***身邊走過，走出教室，走下樓梯，走出教學(xué)樓。
操場上，王大爺正在鎖傳達(dá)室的門。
“知秋？才走啊？考得怎么樣？”
葉知秋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三樓。那間教室的窗戶黑著，像一只閉上的眼睛。
“挺好的。”他說。
然后他轉(zhuǎn)身，走進(jìn)漸漸濃重的夜色里。
胸前的口袋空蕩蕩的，只有一些沒撣干凈的、粉紅色的紙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