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回魂.逆轉乾坤------------------------------------------，刮過京城郊外破敗的祠堂。沈清辭蜷在滿是霉味的干草堆里，聽著屋外呼嘯的北風，意識漸漸模糊。肺里火燒火燎的疼，寒氣鉆透單薄的舊衣，侵入骨髓。她知道，自己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夜了。、眼底卻淬著毒的臉，最后一次浮現在眼前。是她，一次次“不經意”的疏忽，克扣炭火，送來餿飯；是她，在父親耳邊吹風，將“行為不檢、沖撞嫡姐”的罪名扣在她和生母林姨娘頭上，最終將她們發配到這供奉沈家先祖、實則形同冷宮的鄉下祠堂。……想起那位總是捻著佛珠、眼神慈悲的老人，沈清辭干裂的嘴唇動了動。祖母是疼她的，暗中讓送她們來的老仆塞過一小包碎銀，囑咐“仔細身子”。可那點微末的溫暖，如何抵得過這刻意營造的絕境？被送走時感染的風寒，缺醫少藥，拖了三個月，終是到了盡頭。……這十六年，活得太過憋屈。若有來世……。，沈清辭感到一陣奇異的輕盈。她“飄”了起來，看見草堆里那個瘦骨嶙峋、面色青白的自己。這就是……死了嗎？，反而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晃晃悠悠，竟飄回了京城，飄回了那個她生活了十六年的、位于城南槐花巷的沈府。，日日夜夜在府中飄蕩。她看見嫡母王氏如何春風得意地打理中饋，如何與兩個嫡女沈清婉、沈清柔言笑晏晏；看見父親沈修文下朝后徑直去了王氏的正院，對她這個庶女的“病逝”，只換來一句淡淡的“沒福氣，好生葬了吧”；看見自己的生母林姨娘得知噩耗后，一夜白頭，在偏僻小院里哭干了眼淚，卻被王氏以“哭哭啼啼不吉利”為由禁足。：王氏表面賢惠，實則暗中克扣各院份例，中飽私囊；沈清婉與沈清柔姐妹和睦只是表象，為了爭一件新衣、一套頭面，私下不知較了多少勁；父親沈修文，這個五品編修，一心鉆營，對后宅陰私并非全然不知，只是懶得為微不足道的庶女費心。？恨嗎？起初是有的。但飄蕩得久了，那激烈的情緒竟慢慢沉淀下來，化作一片冰冷的清醒。原來，在這深宅之中，情分淡薄如紙，利益才是永恒。要想活下去，活得好，不能指望任何人的憐憫，唯有自己謀劃，抓住一切可能的機會。，記著，思索著。直到一個多月后的某個深夜，一股巨大的吸力猛然傳來，天旋地轉——“姑娘？姑娘！快醒醒，可不能再睡了！前頭夫人傳話，讓您即刻去大小姐的倚蘭院呢！”。，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房間里彌漫著熟悉的、帶著些許潮濕的陳舊氣息。這是她未去祠堂前，在沈府住的棲霞院偏廂！，看向急得滿臉通紅的丫鬟小蝶——這是她身邊唯一還算忠心的丫頭，后來隨她去了祠堂，也沒少挨餓受凍。
“現在是什么時辰？去倚蘭院做什么？”沈清辭開口，聲音帶著初醒的沙啞，卻有種異乎尋常的平靜。
小蝶愣了愣，總覺得姑**眼神不一樣了，但那感覺一閃而逝，她忙道：“申時三刻了。夫人沒說具體何事，只讓您快些過去，說是……大小姐的一支赤金嵌寶蝴蝶簪不見了，那是夫人給的及笄禮，貴重得很。院里尋遍了沒有，夫人請您過去問問話。”
申時三刻……赤金嵌寶蝴蝶簪……
沈清辭的記憶瞬間被點亮！就是今天！前世，她被叫去倚蘭院，王氏和沈清婉一唱一和，指責她昨日來請安時窺伺妝*，言語間暗示她手腳不干凈。她百口莫辯，父親來時，更是在王氏的眼淚和沈清婉的“委屈”中，認定她品行有虧，一怒之下，沒過幾日便尋了個由頭，將她與林姨娘一并送去了祠堂！
原來，她重生回到了事發前的一個時辰！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戰栗的激動。上蒼竟真的給了她一次重來的機會！那些飄蕩時日日夜夜所看所思，此刻化為清晰的脈絡。王氏，沈清婉……還有她那冷漠自私的父親……
“姑娘，您快些梳洗吧，去晚了，夫人又要怪罪。”小蝶催促道。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眸色沉靜如水。“不急。”她看向窗邊小幾上，昨日插瓶的幾枝梅花有些萎蔫，“小蝶，你去幫我折幾枝新鮮的紅梅來，要含苞待放的那種，我記得后院墻邊那株老梅開得正好。我梳洗一下，換身衣裳。”
小蝶雖疑惑，但見姑娘鎮定，便應聲去了。
沈清辭迅速起身。銅鏡里映出一張清瘦蒼白但難掩秀麗的臉，眉眼間還殘留著稚氣，卻已有了幾分日后的風致。她打開那個寒酸的妝匣，里面只有幾件不值錢的絨花和一支素銀簪子。她目光掃過房間，最后落在床頭那件半舊的藕荷色夾襖上——那是林姨娘熬了幾夜給她做的，袖口內襯的針腳有些脫線。
她心中微動，走上前，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開袖口內襯一處不顯眼的縫線，從自己中衣角上扯下極小一塊棉布，揉成團，塞了進去，再將挑開的絲線輕輕按回原處，不仔細看絕難發現。
剛弄好，小蝶捧著幾枝紅梅回來了，香氣清冽。沈清辭已快速梳好簡單的雙髻，換上那件藕荷色夾襖，外面罩了件半舊的月白比甲，整個人素凈得近乎寒酸。
“走吧。”她接過梅花，神色平靜地走出房門。
倚蘭院內，暖香撲面。王氏端坐主位，穿著絳紫色纏枝紋襖子，頭戴點翠抹額，面容端莊，眼神卻帶著慣有的審視。沈清婉坐在下首，穿著簇新的水紅色繡折枝梅花褙子，發間珠翠盈盈，此刻正拿著帕子，眼圈微紅，一副委屈模樣。幾個丫鬟婆子垂手立在一旁，氣氛凝重。
“給母親請安，給大姐姐請安。”沈清辭規矩行禮，將手中的紅梅遞給一旁的丫鬟，“路過見梅花開得好，折來給大姐姐賞玩，望大姐姐莫嫌簡陋。”
沈清婉瞥了一眼那梅花，眼底劃過一絲不屑，面上卻勉強笑道：“二妹妹有心了。”王氏則淡淡點頭：“起來吧。清辭，叫你過來，是有一事要問你。你大姐姐一支赤金簪子不見了，你可曾見過？”
來了。沈清辭抬起頭，眼神清澈無辜：“母親的簪子？女兒不曾見過。昨日來給大姐姐請安，只在廳外站了片刻便回了，并未進大姐姐內室。”
王氏眉頭微蹙：“哦？可你大姐姐院里的灑掃丫頭說，似乎看見你在廊下，朝妝臺那邊望了許久。”
“母親明鑒，”沈清辭微微低頭，聲音帶上一絲恰到好處的惶恐，“女兒昨日等候時，確實多站了一會兒，只因……只因看見廊下掛著的鳥籠里，那只綠鸚鵡甚是活潑可愛，多看了幾眼。若因此惹人誤會，是女兒的過錯。”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母親，大姐姐的簪子何時發現不見的？最后見到是什么時候？也許……是掉在何處，或是哪位姐妹借去看了未及歸還？”
沈清婉立刻道：“就是今早發現不見的！昨晚睡前我還檢查過妝匣，分明在的。除了我院里的人，昨日就只有你來過……”話里話外，指向明確。
沈清辭卻仿佛沒聽出弦外之音，反而露出思索之色：“大姐姐昨晚睡前還在？那今早梳妝時便不見了？這期間……院門可曾落鎖？各位姐姐妹妹可曾來過？”她目光掃過屋內的丫鬟，“或是……伺候的姐姐們一時疏忽，收拾時挪了地方？”
一個圓臉丫鬟忍不住道：“二小姐這話說的，我們豈敢亂動大小姐的首飾！院門自是落鎖的，除了我們，再無旁人進出！”
“這就奇了，”沈清辭微微蹙眉，像是自言自語，“門窗完好，鎖鑰無損，簪子又非活物，怎能不翼而飛？”她忽然看向沈清婉，語氣關切，“大姐姐再仔細想想，是否賞玩過后，隨手放在了別處？或是……昨日除了妹妹，可還有其他人到訪？比如……三妹妹？我記得三妹妹似乎也挺喜歡蝴蝶樣式。”
沈清婉臉色微變。昨日沈清柔確實來過，兩人還為了一匹新到的云錦料子鬧了點不愉快。但她立刻反駁：“三妹妹來是來了，但并未進我內室！清辭，你莫要胡亂攀扯！”
王氏也沉了臉：“清辭，丟失首飾事小，品行事大。你若拿了，坦誠交出，念你初犯，我與你父親從輕發落。若執迷不悟……”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通報：“老爺來了！”
沈修文穿著一身青色常服，面容清癯，帶著官場浸淫出的幾分嚴肅，邁步進來。他看到屋內的情形，眉頭一皺：“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王氏立刻起身，眼眶說紅就紅：“老爺，您可來了！婉兒的簪子不見了，那是妾身給的及笄禮，赤金嵌寶的，價值不菲。問了清辭幾句，她……”未盡之語，滿是無奈與失望。
沈清婉也嚶嚶哭起來：“爹爹，女兒那簪子一直好生收著，昨日二妹妹來過之后就不見了……女兒不是疑心妹妹，只是……”
沈修文目光銳利地看向沈清辭：“怎么回事？”
沈清辭撲通一聲跪下，卻不是驚慌認罪，而是以額觸地，聲音清晰而帶著一絲顫抖，卻并非恐懼，更像是委屈與倔強：“父親容稟。女兒昨日確來給大姐姐請安，只在廳外停留，未曾踏入內室半步。母親與大姐姐疑心女兒，女兒無話可說，畢竟女兒是庶出，身份低微。但女兒縱然再不懂事，也知‘廉恥’二字，絕不敢行**之舉，玷污父親門風。”
她抬起頭，眼圈微紅，目光卻清正：“父親為官清正，最重名聲。女兒深知，若此事傳揚出去，旁人不會說沈家二姑娘如何，只會說父親治家不嚴，庶女品行不端，累及父親清譽，甚至影響兄長前程。女兒萬萬不敢！”
沈修文最在意的便是官聲和前途，聽到此處，神色果然凝重幾分。
沈清辭繼續道：“方才女兒詢問，得知大姐姐院門夜間落鎖，并無外人進入。簪子昨夜尚在，今早便無，若非大姐姐記錯放置之處，那便只能是……院內之人所為。”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卻足夠讓人聽清，“或是……昨日還有其他姐妹到訪，一時好奇，借去賞玩，也未可知。”
沈清婉急了：“你胡說！我院里的人都是可靠的！三妹妹也沒拿！”她情急之下，口不擇言，“定是你！昨日就你一個外人來過！定是你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偷了去！說不定就藏在你身上！”
沈清辭等的就是這句話。她臉上血色盡褪，仿佛受了天大的侮辱，身體晃了晃，卻強撐著，淚水滾落：“大姐姐……怎能如此污蔑妹妹清白？好……好！”她轉向沈修文，重重磕頭，“父親！既然大姐姐認定女兒偷藏贓物，為證清白，女兒懇請父親派人，即刻**女兒所居的棲霞院偏廂！里里外外，任何角落都不放過！若搜出簪子，女兒任憑父親母親發落，絕無怨言！若搜不出……”她抬眼，淚眼朦朧卻目光灼灼地看著沈清婉，“也請大姐姐，還女兒一個公道！”
她這番姿態做得十足，悲憤、委屈、剛烈，展現得淋漓盡致。對比沈清婉急躁的指責，高下立判。
沈修文沉吟片刻。搜一個庶女的房間，不算大事。若能平息此事，倒也干脆。“既如此，便去搜搜看。吳嬤嬤，你帶兩個穩妥的人，去二姑娘房里仔細看看。”
王氏沒想到沈清辭竟如此硬氣，主動要求搜屋，心中隱隱覺得不對，但話已至此，無法反對。沈清婉則認定簪子定是沈清辭所偷，或許就藏在身上某處，搜屋正合她意。
吳嬤嬤很快帶人去了。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沈清辭跪得筆直，默默垂淚。沈清婉時不時瞥她一眼，王氏則捻著佛珠，不知在想什么。
約莫兩刻鐘后，吳嬤嬤回來了，手中空空如也。“回老爺、夫人，二姑娘房中各處都已仔細**過，妝匣、箱籠、床鋪、甚至墻縫窗沿，皆未見赤金蝴蝶簪蹤影。二姑娘房中……甚是簡樸。”最后一句，說得含蓄。
沈清婉難以置信：“怎么可能？！定是藏到別處去了！或者……或者她扔了！”
沈清辭抬起淚眼，凄然一笑：“大姐姐，妹妹整日待在府中，能扔到哪里去？莫非扔到花園池中？那母親大可派人打撈。或者……妹妹有通天的本事，一夜之間將簪子送出府外銷贓？”她搖搖頭，似心灰意冷，“妹妹人微言輕，無從辯駁。只求父親，既然女兒房中無贓物，可否也派人……仔細查查大姐姐院中？尤其是……昨日到訪的三妹妹可能接觸之處？或是大姐姐身邊的丫鬟仆婦房間？并非女兒要攀咬誰，只是此事蹊蹺，總要查個水落石出，否則今日疑妹妹，明日疑他人，家宅何以安寧？”
她將“家宅安寧”和“父親清譽”再次抬了出來。
沈修文眉頭越皺越緊。他看向王氏：“昨日清柔可曾來過？”
王氏點頭：“來過，姐妹倆說了會子話便走了。”
“可曾進內室？”
“……未曾，只在廳里。”
沈清辭輕聲補充，仿佛自言自語：“三妹妹最是活潑，或許在廳中玩耍時，無意間看到妝臺，好奇過去看了看，不小心……碰掉了，滾到哪個角落也未可知。大姐姐的簪子貴重，三妹妹年紀小，若是不小心碰掉，害怕責罰，不敢說出來，也是有的。”
她這話，給了沈修文和王氏一個臺階，也將嫌疑巧妙地、不著痕跡地引向了沈清柔。沈清婉和沈清柔素來暗中較勁，沈修文是知道的。
果然，沈修文臉色沉了沉。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一支簪子，鬧得家宅不寧。沈清辭房中搜不出，硬說她偷了實在牽強。反倒是沈清婉院中的人，或者沈清柔……更有可能。但為了一支簪子，難道真要鬧得姐妹反目，**另一個女兒的住處？
“夠了！”沈修文低喝一聲，“一支簪子，值得你們如此興師動眾？婉姐兒，你定是記錯了放置之處，再好好找找！柔姐兒年紀小，便是無意碰了，也是無心之失。清辭，”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庶女，語氣緩了緩，“你既無辜，便起來吧。今日之事，到此為止。姐妹之間，當和睦友愛，豈能因些許小事互相猜疑？傳出去，沈家的臉面還要不要？”
他各打五十大板，輕輕揭過。既保全了嫡女的臉面，也未深究可能涉及另一個嫡女的嫌疑，更懶得為庶女多費唇舌主持什么“公道”。歸根結底，女兒家的名聲、姐妹間的齟齬，在他看來，遠不如他自己的官聲和府邸表面的平靜重要。
王氏心有不甘，但也知道此刻不宜再鬧。沈清婉更是憋屈得臉色發白，卻不敢違逆父親。
沈清辭緩緩站起身，因跪得久，腿一軟，差點摔倒，旁邊的小蝶連忙扶住。她低著頭，聲音細弱：“女兒謹遵父親教誨。”無人看見她低垂的眼眸中，那一閃而過的冰冷嘲諷與如釋重負。
成了。危機暫時**。雖然沒有徹底扳倒誰，但至少，她避免了被立刻送去祠堂的命運。她爭取到了時間。
回到棲霞院偏廂，小蝶關上門，拍著胸口后怕：“姑娘，剛才真是嚇死奴婢了！您怎么敢讓老爺搜屋子？萬一……”
沈清辭坐在床邊，摩挲著袖口內襯那處微不可察的凸起，眼神幽深。“沒有萬一。”她聲音平靜，“因為我根本沒拿。”
小蝶不解：“那您還……”
“小蝶，”沈清辭打斷她，握住她的手，這丫頭前世陪她受盡苦楚，最終病死在祠堂，是她為數不多的溫暖，“以后，我們要更小心。今日之事，只是個開始。想要活下去，活得稍微像個人樣，我們不能只挨打，不還手。”
小蝶看著姑娘眼中陌生的銳利光芒，似懂非懂，卻堅定地點點頭：“奴婢聽姑**。”
夜深人靜，沈清辭拆開袖口內襯，取出那團棉布，就著微弱月光打開。里面是她重生后那一個時辰內，從自己為數不多的私物里找出的一點碎銀和幾顆最小的珠子，以備不時之需。現在用不上了，但她知道，未來的路，需要更多的準備。
祖母……想到那位深居簡出的老人，沈清辭心中微暖。或許，她該去給祖母請安了。祖母的隱晦幫助，是她現在唯一能把握的、微弱的依靠。
窗外，寒風依舊，但漆黑的夜幕盡頭，似乎透出了一絲極微弱的、冰藍色的曙光。
寒冬未盡，但她的人生，已經逆轉了第一個死局。前方的路依舊遍布荊棘，可她已然不同。從祠堂飄回的孤魂，帶著看透世情的冷眼和灼熱的求生欲，必將在這深宅之中，劈開一條生路。
屬于沈清辭的**，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