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蘇桂蘭把砂鍋從帆布袋里抱出來時，鍋蓋還在輕輕跳，像一只被悶壞的麻雀。
她坐了兩個小時公交，外套袖口沾著一點雨水，進門第一句話不是喊累，是問我：“硯舟，你胃還疼不疼？媽燉了山藥排骨，沒放辣。”
我剛洗完手，毛巾還搭在手腕上，廚房門口就伸進來一只白凈的手。
林棠寧端起那只最大的保溫盅，低頭看了眼湯色，聲音很輕快：“正好，邵臨川晚上還在公司改方案，他最近胃也不舒服，我給他送一點。”
我媽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湯面上的蔥花晃了一下，又慢慢聚回中央。
我看著林棠寧把蓋子擰緊，像看一個人把我媽捂了一路的熱乎氣兒，拎起來就要拿去換人情。
“這是我媽給我熬的。”我說。
林棠寧抬頭，眉尖擰了一下，像我在菜市場為兩根蔥跟她講人生道理。
“你喝一碗就行了呀，鍋里還有。”她把保溫袋拉鏈一扯，“邵臨川一個人在公司加班，胃病犯了，挺可憐的。”
我媽趕緊把勺子放回碗邊，笑得有點窄：“沒事沒事，湯多，誰喝都行。”
她這人就是這樣。別人拿她的東西，她先替別人找臺階；別人踩她的心，她還怕人家鞋底硌腳。
我把毛巾扔到洗手臺邊，走過去按住保溫袋的提手。
“他可憐，跟我媽有什么關系？”
林棠寧臉色變了。
雨水從陽臺窗縫里刮進來，客廳的燈晃得人眼皮發酸。她看了一眼我媽，又看向我，壓低聲音：“宋硯舟，你別這么小氣。一碗湯而已，至于嗎？”
“一碗湯而已？”我松開手，指腹上還沾著保溫袋的熱度，“那你熬一碗給他。”
她被我噎住，嘴唇動了動。
手機在她包里響了一聲，她拿出來看，屏幕亮得刺眼。
邵臨川發來的語音自動蹦了出來，男聲帶著笑：“棠寧，別太麻煩啊。你家那位不會吃醋吧？我就蹭點家的味道。”
我**笑一點點掛不住了。
我看見她把圍裙角捏進掌心，指節因為用力泛白。她從鄉下過來，總怕給我們添麻煩，連坐沙發都只坐邊角。那鍋湯，她凌晨五點去菜場挑排骨，回來撇了三遍浮沫，說山藥要燉到軟糯才養胃。
家的味道四個字，從邵臨川嘴里出來，像拿別人家鑰匙開自己門。
林棠寧把手機按滅，聲音硬了些：“同事之間互相關心一下，你非要扯得這么難聽？”
我看著她：“我沒扯。是你端得太順手。”
保溫袋被她攥緊。
她那天穿一件淺米色風衣，頭發盤得很利落，站在我媽燉出來的熱氣里，整個人像一張光鮮的菜單，價格寫得漂亮，菜不是她做的。
她忍了幾秒，還是拎起湯：“我先送過去，回來再跟你說。”
門合上的時候，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又滅。
我媽站在餐桌旁，低頭給我盛湯，勺子碰到碗沿，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她工作忙，難免顧不上。”她說。
我坐下，沒有接碗。
“媽，你別替她顧不上。”
我媽把碗推到我面前，湯面上浮著一點油花，熱氣繞著我的鼻梁往上鉆。
“喝吧，涼了不好。”
我喝了一口，山藥軟，排骨爛，鹽味剛好。可那口湯滑進胃里，沒暖起來，反倒像壓了一塊小石頭。
晚上十點半，林棠寧回來了。
她鞋跟踩在玄關地磚上，聲音很干脆。手里的保溫袋空了，袋底還掛著一點水汽。
“你別擺臉。”她換鞋時說，“邵臨川說阿姨手藝很好，還讓我替他謝謝阿姨。”
我媽坐在沙發角落，趕緊點頭：“好好，好喝就行。”
我沒說話，只把手機放到桌上。
屏幕上是家庭菜錢卡的自動轉賬頁面。每月一號，我給這張卡轉一萬二。買菜、水果、米面、林棠寧爸媽那邊的生鮮訂單，還有她公司偶爾“帶點吃的給同事”，全從里面扣。
她以前說，婚姻要有煙火氣。
我信了，還把柴火費包圓了。
林棠寧掃了一眼，沒看懂。
我當著她的面，把下月自動轉賬關了。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啟動。
她皺眉：“你干什么？”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