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彩排那天，酒店宴會廳的水晶燈亮得像一鍋剛煮開的銀耳湯，甜膩，晃眼，還貴。
我爸媽站在舞臺邊上，手里各攥著一張我打印好的致辭稿。紙角被我媽捏出幾道折痕，我爸的手指貼著褲縫，指節黑瘦，像兩截曬過的老樹枝。
沈蔓把我拉到簽到臺后面，壓低聲音說：“聞舟，**媽致辭就算了吧。”
我還沒反應過來，司儀小蔣抱著流程本湊過來，笑得職業又小心：“那男方父母這段，是刪掉，還是換成鞠躬？”
我看向沈蔓。
沈蔓今天穿著白色緞面裙，頭發挽得很精致，耳垂上那對珍珠是我陪她跑了三家店挑的。她指尖輕輕敲著流程單，像敲一張即將被改掉的賬單。
“不是不尊重叔叔阿姨。”她說，“他們普通話說不好，臺下一百多號人，還有我領導、同事、同學。萬一聽不懂，大家尷尬。”
我爸聽見了。
他眼皮動了一下，低頭看紙。紙上第一句是：各位親朋好友，歡迎大家來參加我兒子聞舟和沈蔓的婚禮。
這一句話，他昨晚在家練了二十七遍。
我媽連夜用鉛筆在每個字上方標了拼音，標到“親朋好友”時，還問我：“舟啊，這個‘朋’是不是念蓬？”
我當時笑她：“媽，你把大家當自家人，說錯了也沒事。”
沈蔓現在替大家把“有事”兩個字擺到我爸媽面前。
我把流程單從她手里拿過來，翻到致辭那一欄。
上面原本寫著：新人入場，證婚人講話，男方父母致辭，女方父母致辭，交換戒指。
旁邊被沈蔓用紅筆改成：證婚人講話，女方母親致辭，雙方父母上臺合影。
男方父母致辭那六個字，被一道紅線劃得干干凈凈。
我看著那道紅線，忽然想起小時候村里修路，我爸推著獨輪車，一車一車往坡上運石子。那時候沒人嫌他普通話不好，只嫌他停下來慢。
我把筆帽拔開，在最前面寫了一行。
男方父母第一位致辭。
司儀小蔣眼睛瞪圓：“哥，這樣一上來就——”
“就這個。”我把流程單遞給他，“話筒第一個給我爸媽。”
沈蔓的臉一下冷下來。
“陸聞舟，你別故意跟我對著干。”
我笑了一下，笑意沒進眼睛。
“沈蔓，今天不是普通話等級**，是我們結婚。”
舞臺邊的音響忽然滋啦一聲，像替這句話刮了一道火星。
沈蔓抿住嘴，指尖把胸前的珍珠捏得發白。她很會控制表情，在外人面前永遠溫柔體面，連生氣都像是禮服上的一條暗線，不仔細看，別人還以為那叫設計感。
我爸走過來，把那張致辭稿往我手里塞。
“舟，不說也行。爸媽上去笑笑就好。別讓小沈難做。”
我媽也跟著點頭：“俺倆這嘴笨，上去一緊張，怕給你丟臉。”
我把稿子推回去。
“爸，媽，你們把我養這么大，不是為了在我婚禮上當**板。”
沈蔓吸了口氣，眼圈微微紅了。她這一紅，我就知道她準備開大招。
“你為什么非要把事情弄得這么難看？我只是想婚禮順一點。”
“順誰的意？”
她看著我，聲音低下來：“你能不能成熟一點？我沒有嫌棄他們，我只是希望流程更好看。”
我點頭。
“流程好看，人不好看，是吧？”
這話落下去，旁邊正在試燈的工作人員都把手停了停。
沈蔓臉色徹底變了。
我爸媽站在我身后，沒有說話。宴會廳里鋪著厚地毯，他們的鞋底沾著從老家帶來的灰，踩上去沒有聲音。
我忽然覺得，最刺人的不是她嫌我爸媽不會說普通話。
是她說得太熟練了。
像這件事早就盤在她心里，只等婚禮前一天，趁所有東西都訂好、錢都付過、親戚都在路上，輕輕一抽。
我退無可退。
那我就不退。
我對司儀小蔣說：“彩排從我爸媽致辭開始。”
小蔣看看我，又看看沈蔓，終于把話筒遞了過來。
我爸接過話筒時，手抖了一下。
沈蔓轉身就走，高跟鞋踩在臺階上，一聲比一聲硬。
她母親許蘭芳從化妝間門口探出頭，臉上還貼著半片補水面膜。聽見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