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隱山------------------------------------------，天不亮就飄出一股渾沉的竹葉青香。，方子是老板從南邊帶回來的，不算頂好，但勝在實在，一壺下去能從腳底板暖到天靈蓋。、趕路的、打獵的，走累了都愿意拐進來坐一坐，花三文錢買碗酒，歇一歇腳再走。。。，他渾身上下只有一塊殘破的鐵牌，上頭刻著兩個字，一個"青"，一個"鋒"，筆畫凌厲得像兩把劍。，但覺得這名字挺好聽，就叫他青鋒。，他忘了。至于七歲之前是什么人、從哪兒來的、為什么脖子上掛著一塊鐵牌，他也忘了。，他搖頭，老板就不再問。"忘了就忘了。"老板說，"人活著，能記住酒在哪兒就行。"。，記住了竹葉青的方子，記住了店里十八張桌子的位置——哪張桌腿短一截，哪張靠窗漏風，哪張挨著灶臺坐久了燙**。。，更夫老劉準時推門進來。
老劉六十多，腰背佝僂，臉上褶子堆得像老樹皮。
他每晚打更，走遍山下三個鎮子，戌時出門，卯時收工，收工后雷打不動來酒肆喝二兩，不要菜，干喝。
他往靠灶臺那張板凳上一坐，把梆子往桌角一擱，林青鋒就端酒過去——溫的，不加涼水，兌過一錢蜂蜜——老劉牙口不好，喝不了太烈的。
"今兒晚上咋樣？"林青鋒隨口問。
他知道老劉話多，你不問他也要說，不如讓他自己倒。
老劉*一口酒，咂咂嘴："西街王屠戶家的狗又丟了，兩口子打了一宿。
東頭張寡婦家墻根底下多了幾個腳印，怕是有人踩點。
還有——"他壓低聲音，"鎮口那棵老槐樹底下，今兒一早多了三塊石頭，擺成個三角。"
林青鋒擦桌子的手頓了一下。
三塊石頭擺成三角，是鎮上貨郎的暗號，意思是"有外人來了，今晚別走夜路"。
他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繼續擦桌子。老劉也不再多說，喝完酒撂下三文錢，提著梆子走了。
辰時，剃頭匠周二挑著擔子過來了。
他的挑子一頭是銅盆和熱水壺，一頭是剃刀、刷子和磨刀布，在門口支開就開始干活。
今天他在挑子把手上系了一根紅布條，迎風飄著——"有客，不接散活"的意思。
周二沖林青鋒擠了擠眼："今兒有位貴客約了刮臉，青鋒，借你張桌子用用。"
林青鋒把靠窗那間收拾出來。
周二壓低聲音補了一句："來的是個外路客，長安口音，手腕上有刺青。你幫我盯著點門口。"
林青鋒嗯了一聲，繼續擦他的桌子。
他不問為什么，這是周二跟他之間的規矩——你幫我看人，我幫你捎消息。
周二的剃頭挑子走街串巷，是鎮上消息最靈通的人之一，他欠著林青鋒不少人情，每次都拿"話"來還。
午時，乞丐小六子來了。
這孩子十二三歲，一臉泥灰，胳膊細得像麻稈，但嗓子亮得很，往門口一站就開始唱蓮花落
"天寒地凍無米下呀——行行好來賞口茶呀——"他唱到"無米下"三個字的時候故意拖長了調子。
林青鋒聽懂了——這意思是"今天一個銅板沒討著，老板我餓了"。
他從灶臺底下摸出兩個饅頭，用油紙包了扔過去。
小六子接住，唱腔不停："這家老板心腸熱呀——明兒還來把恩謝呀——"唱完一溜煙跑了。邊上桌的獵戶笑罵："這小要飯的，嘴比腿快。"
林青鋒沒笑。
他注意到小六子跑了之后，巷口多了一個站著不動的黑衣漢子。
那人在那兒杵了一炷香的工夫，盯著酒肆的招牌看了半天，然后轉身走了。
林青鋒把這件事記在心里。
酒肆的下午最清閑。
過了飯口，客人稀稀落落，林青鋒坐在門檻上磨他那把柴刀。
他不會使劍，但會用刀——劈柴、剁肉、削竹簽，每天都離不開這把刀。
磨刀的時候他能盯著刀刃看很久，看水光在鐵面上怎么走，看毛刺怎么被磨石一點一點吃掉。這個過程讓他心里很靜。
老板從后堂出來，遞給他一碗涼茶："夜里別睡太死。"
林青鋒接過碗："有動靜？"
老板蹲在他旁邊，點了根旱煙，煙霧把他的臉遮了一半："下午那個穿黑衣服的，你去鎮上買醋的時候他跟著你走了一條街。
拐到三條巷子外面才甩掉。"他吸了一口煙，"青鋒，你要是想走，柜上有銀子，夠你走到姑蘇。"
林青鋒沉默了一會兒："走哪兒去？"
老板不說話了。
他知道這孩子哪兒也去不了。
他沒有過去，沒有來歷，身上那塊鐵牌就是他的全部。一個記不起自己是誰的人，往哪兒走都是迷路。
"那就好好待著。"老板把煙桿磕了磕，"明兒多釀兩壇酒。"
太陽落山的時候，林青鋒開始收拾店里的桌椅。
他知道接下來的兩個時辰是酒肆最熱鬧的時候——下工的、散集的、收山的，都愿意在黃昏時分來喝一碗。可今天傍晚來得比往常更熱鬧。
"鉆地鼠"帶著三個混混跨進門檻的時候，林青鋒正在擺最后一張桌子。
鉆地鼠是山下鎮子上青皮幫的外圍頭目，四十來歲，尖嘴猴腮，愛穿一件洗不干凈的灰褂子。
他每個月來一趟，說是"收保護費"，其實就是仗著鎮上沒人敢惹地痞白吃白喝。上個月老板給了他一百文，這個月他帶了人來。
"老東西。"鉆地鼠一腳踩在門檻上，歪著腦袋朝后堂喊，"這個月的茶水錢該結了吧？上回一百文，打發叫花子呢？"
老板從后堂出來，臉上掛著笑："鼠爺來了，坐坐坐，青鋒，給幾位爺上酒。"
鉆地鼠沒坐。他一把推開老板遞過來的酒碗，酒潑了半桌："別跟我來這套。今兒我說個數——五百文。少一個子兒，你這破店明兒就開不了門。"
三個混混在他身后站成一排，每個人手里拎著根短棍。
店里還有三四桌客人，都低下頭假裝沒看見，筷子夾菜的手多少有點僵。
老板還在笑，但那笑已經快掛不住了："鼠爺，這買賣小，五百文實在拿不出……"
"拿不出？"鉆地鼠一把揪住老板的領子，把他往前一搡，"那就砸。"
混混們動了。一個抄起板凳往桌上砸，碗碟碎了一地；一個去掀灶臺上的酒壇；第三個直奔柜臺——柜上有錢**。
林青鋒站在角落里。
他不是不怕。
他很清楚自己是個什么都不會的跑堂小二，力氣不大，跑得不快，身上最值錢的東西就是腰間那把劈柴的刀。
但他看到老板被推倒在地上，看到酒壇摔碎后竹葉青淌了一地——那是老板和他花了三天剛釀好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動的。等回過神的時候，他手里捏著一根筷子。
那根筷子從他指尖出去的時候，他什么都沒想。
胳膊自己抬的，手腕自己轉的，三根手指捻住筷子尾端輕輕一彈——像彈掉一粒灰塵。
第一根筷子釘穿了混混甲右手的袖子，把他整條胳膊釘在墻上。
第二根從混混乙耳邊擦過去，帶掉一綹頭發，扎進他身后的門板里，筷子頭入木三分。
第三根——鉆地鼠已經轉身往外跑了，那根筷子追著他出了門口，斜著釘進他左腳鞋面的布縫里，把他釘在原地。
鉆地鼠"嗷"一嗓子摔了個狗啃泥，低頭看見自己左腳被一根筷子跟地面串在一起，嚇得連滾帶爬地嚎："鬼——有鬼——"他褲*底下濕了一**。三個混混連滾帶爬地拖著他跑了。
酒肆里安靜得只剩喘氣聲。
幾桌客人瞪著眼睛看林青鋒，又看看墻上那根筷子——平平無奇一根竹筷，***的地方連裂紋都沒有，干凈得像拿錐子鉆過又抹平了似的。
林青鋒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指還在微微發抖，掌心全是汗。
他剛才什么都沒想，真的什么都沒想。那根筷子像是自己長了眼睛。
老板從地上爬起來，拍掉身上的灰，看了林青鋒一眼。那眼神很奇怪，不是驚訝，不是害怕，像是一個一直等著什么事情發生的人，終于等到了。
他走到門口把那根筷子從地上***，折成兩截，塞進灶膛里燒了。
然后他轉身對剩下的客人拱手陪笑："沒事沒事，幾個潑皮鬧事，大伙兒接著喝，今兒酒錢免了。"
客人稀稀拉拉地散了。天黑下來，酒肆只剩一盞油燈。
老板把林青鋒叫到后堂，從貼身衣服里摸出一樣東西，塞進他手里。
冰涼，沉手，是一塊巴掌大的鐵牌，上面刻著兩個凌厲的字——"青鋒"。
"明天天不亮就走。"老板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往南走，到姑蘇城找一個叫沈括的人。他見了這塊鐵牌，會告訴你該干什么。"
林青鋒握著鐵牌，第一次感覺手心有什么東西在跳。
不是心跳，是鐵牌在跳，嗡嗡的，像里面關了一只蜂，又像一把劍在鞘里震動。
"您呢？"
老板沒回答，只是把他往門外推："去睡。睡著比醒著有用。"
林青鋒躺下的時候，外面起了風。
他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剛才那三根筷子飛出去的弧線——那個弧線很熟悉，像是很久以前他看過無數次，又像是他自己練過無數遍。
可他明明沒學過。
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時候，他聽到門外有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
壓得很低的說話聲，鐵器碰撞的叮當響。然后是老板的聲音——"他不在。早走了。"
接著是一聲悶響，像什么重物倒在地上。
林青鋒從床上彈起來，光腳沖出去。酒肆的門大敞著，月光底下，老板倒在柜臺旁邊的地上，胸口多了一道口子。血從領口漫出來，在青磚地上慢慢洇開。
他身邊站著一個老乞丐。
那老乞丐很瘦，臉被月光照得發白，身上穿著打了十七八個補丁的***，腰間系著一條綴滿碎布的帶子，上面掛著七個小布袋。
他蹲下去探了探老板的鼻息，搖了搖頭，然后抬起頭來，一眼就看見了門里光腳站著的林青鋒。
老乞丐盯著他看了三息，開口說："小娃娃，你剛才那筷子，使的是驚鴻照影。三百年前劍圣的起手式。你知道劍圣是誰嗎？"
林青鋒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塞了棉花。他聽見自己問："我老板……"
"死了。"老乞丐說得干脆，"來的是青鷂子，天機樓的外圍。
三刀，一刀封喉，兩刀補心。干凈利落，不像是來問話的，像是來滅口的。"
他站起來，朝林青鋒走了兩步。月光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很深很深。
"你跟我走。不然你活不過明天。"
林青鋒低頭看著自己手里的鐵牌。那兩個"青鋒"二字在月光底下泛著微光。他忽然間不想忘了。
老乞丐嘆了口氣，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別看了。路上跟你講。先把鞋穿上。"
門外，遠處的山路上，有馬蹄聲正從三個方向同時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