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碼最后的饋贈------------------------------------------。,視線里一片模糊,后腦勺像是被人用鈍器反復捶打過,連帶著整個顱腔都在嗡嗡作響。,卻發現胳膊軟得像兩根煮過頭的面條,抬到一半就無力地垂了下去。"哥哥,你醒了!""嘟嘟,醒了!",脆生生的,帶著濃重的鄉音腔調,像兩只麻雀撲棱著翅膀撞進耳朵里。,他掙扎著想自己爬起來。,一股龐大的記憶洪流毫無征兆地涌入腦海,那感覺就像是被人從后腦勺塞進了一整條堵塞的下水道——十五年的光陰、十五年的冷暖、十五年的貧窮與恐懼,在這具身體里生長、扎根、腐爛又重生的所有碎片,統統化作了走馬燈,用超出正常接收極限的速度強行灌注進來。。。。。。。。
他的父母死在去年冬天的一場小規模魔物滲透中。
他叫張石頭。十五歲。
家里只剩下一個八歲的弟弟和一個六歲的妹妹。
此時此刻,他正躺在自家土炕上,渾身滾燙發著高燒,燒了三天三夜,村里的赤腳郎中說這孩子怕是熬不過去了。
然后。
"——砰。"
張石頭的身體直挺挺地砸回土炕上,后腦磕在硬邦邦的枕面上,眼前最后一絲光亮也徹底熄滅。
他又昏迷了過去。
黑暗里沒有時間。
張石頭感覺自己像是漂浮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空之中,身體很輕,意識卻沉重得像灌了鉛。剛才那十五年的記憶碎片還在不停地翻涌、重組、拼合,把屬于"這個世界的張石頭"的一切,一點一點地焊進他的靈魂深處。
他能感覺到——那個十五歲的農家少年已經走了。
可能是三天前的深夜,可能是今天清晨,在他"醒來"之前的某個無人知曉的瞬間,那個孩子就這樣安靜地停止了呼吸。
而現在住在這具身體里的,是另一個張石頭。
一個三十四歲、在游戲公司熬了七個年頭、頭發掉了三分之一、肩頸勞損嚴重、最近三個月平均每天睡不到四個小時的資深開發。
就在昨天——或者說,在另一個世界里的"昨天"——他還在盯著顯示器上密密麻麻的代碼,對著最后一行邏輯反復排查。
策劃在群里催了三次,**人在走廊里咆哮了兩次,測試團隊扔過來十七個*UG單,其中三個標了"嚴重",一個標了"致命"。
"石頭,神箭手明天上線,你今天必須把那個彈道算法修好。"
"張哥,玩家反饋說蓄力射擊的判定有延遲,能不能今晚前優化?"
"石頭哥,QA那邊又出新單子了……"
他記得自己當時說了句"知道了",然后灌了第三杯濃咖啡,把椅子往前拉了拉,雙手重新放上鍵盤。
剩下的記憶就模糊了。
他只記得最后的最后,屏幕上那個困擾了他整整兩天的彈道偏移*UG終于被修復了。
綠色的"編譯通過"彈窗跳出來的時候,他整個人往后一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右手還保持著敲下最后一個分號的姿勢,左手搭在鍵盤邊緣,食指和中指微微蜷曲。
然后胸腔里忽然涌上來一股極致的、近乎灼燒的疲憊感,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又猛地松開。
他記得自己倒下去的時候,眼前的屏幕還亮著。
《神箭手》的LOGO靜靜停在那里,下面是一行小字:
"版本號:V2.7.1 | 編譯完成 | 準備上線"
之后便是深淵。
便是什么都沒有。
便是一片徹底的、毫無保留的黑。
再之后呢?
張石頭不知道自己在虛空里漂浮了多久。
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萬年。
直到某一個瞬間,他的意識深處忽然亮起了一點微光。
那光芒帶著他無比熟悉的顏色——墨綠色的**,瑩白色的字符,整齊排布的函數名和變量名,一行一行,一段一段,像一條靜靜流淌的星河。
是他的代碼。
《神箭手》的全部源代碼,核心引擎、物理模塊、彈道算法、技能系統、傷害公式、怪物AI邏輯……那支團隊耗費了整整兩年、寫了上百萬行、修改過無數次的東西,此刻正以一種難以言說的形態,盤踞在他的意識深處。
就像某種烙印。
或者說,饋贈。
他下意識地想要伸手觸碰那些字符,卻發現自己在虛空中根本沒有實體。
但就在他"想"的那一刻,那些代碼像是感應到了什么,忽然劇烈地波動起來,墨綠色的字符開始扭曲、重組、折疊,然后化作了一道光。
——光撞進了他的視野。
——世界猛地亮了起來。
土炕的觸感重新回到脊背底下,粗布被褥的摩擦感、屋內柴火燃燒的焦味、窗外風聲穿過土墻縫隙的嗚咽,一切感官像被按下了重啟鍵,嘩啦啦地全涌了回來。
然后他聽到了聲音。
"哥哥……哥哥流汗了……"
"嘟嘟給哥哥擦擦……"
溫熱的、粗糙的、帶著些許老繭和劃痕的小手覆上他的額頭。
力道很輕,笨拙但認真,一下一下地抹去他額角的冷汗。
張石頭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視線終于對焦了。
土**的屋頂,梁上掛著幾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墻壁是用黃土和稻草混合夯實的,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
窗戶上糊著發黃的油紙,透進來的光昏昏沉沉的,大概是傍晚。
他的左側趴著一個小男孩,約莫七八歲的年紀,瘦得像根竹竿,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只剩一雙眼睛又黑又大,此刻正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看。
男孩的手里攥著一塊破布,布角還濕著,顯然是剛才給他擦汗用的。
右邊是一個更小的女孩,五六歲的樣子,頭發枯黃稀疏,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辮子,臉蛋上蹭著灰,鼻子下面還掛著一點清鼻涕。
她整個人縮成一小團窩在炕沿邊上,兩只小手緊緊攥著他右手的食指,像是攥著什么失而復得的寶貝。
"哥……哥哥?"
男孩的聲音抖了一下,試探性地又叫了一聲。
張石頭張了張嘴。
喉嚨干得像被砂紙打磨過,嘴唇裂開了口子,他努力地擠出一個音節,嗓子里發出"嗬嗬"的氣音,半天沒能說出一個字來。
但他的眼神是清醒的。
而且有什么東西——某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超越了這個世界常識的存在——正安安靜靜地漂浮在他的視野右下角。
半透明的,墨綠色的,瑩白色的。
像一行靜默等待執行的代碼。
在等他睜開眼睛。
在等他開口。
在等他啟動這個——屬于他的、最后的饋贈。
張石頭花了很長時間才重新把嘴合上。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看了看左邊那個攥著濕布、眼睛通紅卻死死忍著不哭的男孩。
又轉過頭,看了看右邊那個掛著小鼻涕、正把他手指攥得發白的小女孩。
"……"
他用盡全身力氣,從嗓子眼里擠出了兩個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的字:
"別怕。"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
"哥,醒了。"
窗外,蒼藍世界的黃昏正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第五長城的方向,隱約傳來沉悶的號角聲,低沉、悠長,像一頭年邁的巨獸在喘息。
那是警戒的號令。
那是這個世界,給張石頭的第一次問候。
而他視野右下角的那行半透明字符,終于在他意識徹底回籠的這一刻——
微微亮了一下。
系統載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