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殯儀館------------------------------------------,九月十五。,江南小城的風褪去了盛夏的燥熱,裹挾著清晨厚重的白霧,漫過老舊的城區樓宇,最終沉沉落在城西的殯儀館大院里。,也是最喧囂的地方。,煙火裊裊,送別無數落幕的人生;入夜后萬籟俱寂,只剩冷風穿廊,承載無人知曉的沉寂。四季更迭,寒暑往復,這里的時光永遠走得緩慢、沉重,從不為任何人停留。,天剛蒙蒙亮。,灰白色的晨霧黏在柏油路面、蒼綠樹冠與肅穆的白墻黑瓦之上,將周遭的一切都暈染得朦朧寡淡。隔絕了外界市井的喧囂,隔絕了車水馬龍的熱鬧,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平靜,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寒涼。。,一身干凈挺括的黑色工作服,料子柔軟耐磨,是殯儀館統一的工裝,也是他常年不變的穿搭。他偏愛黑色,耐臟、沉穩,最適合這份日日送別逝者的工作,也最能藏住他寡言孤僻的性子。身形清瘦挺拔,眉眼干凈清俊,膚色是常年待在室內不見陽光的冷白,睫毛很長,垂眸時會在眼底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襯得整個人愈發安靜疏離。、孤身來到青川市謀生算起,他在這座殯儀館做入殮師,已有整整一年。,朝暮往復,風雨無阻。沒有節假日,沒有休閑娛樂,他的生活簡單到極致,單調得像一張沒有筆墨的白紙。每日兩點一線,從城北老樓的出租屋,到城西的殯儀館,往返奔波,歲歲如常。、恐懼與鄙夷,林渡從未覺得這份工作陰森難堪。,入殮,是渡人最后一程。,活著的人沉溺于悲痛、慌亂與崩潰,唯有他,能為落幕的生命整理最后的體面,讓每一位離開世間的人,干干凈凈、整整齊齊,不留遺憾地奔赴歸途。,卻最為溫柔慈悲的工作。,這是刻在骨子里的習慣,哪怕日日身處肅穆之地,也從未有過半分敷衍。
到崗的第一件事,不是整理工具,也不是查看今日的工作排班,而是洗手。
消毒水的清冽味道常年縈繞在他周身,早已浸透衣物與肌膚。他站在洗漱臺旁,擰開水龍頭,微涼的清水沖洗著指尖,他反復**,一絲不茍,掌心、指縫、指甲邊緣,反復清潔三遍,直到指尖干凈通透,才緩緩關掉水流。
擦干手后,他戴上一次性無菌手套、口罩與**,將發絲盡數收攏,不露半分雜亂。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步走進一樓的遺體整理間。
整理間寬敞潔凈,恒溫恒濕,空氣中彌漫著淡而不散的消毒水汽,沖淡了生死離別的沉重氣息。一塵不染的大理石臺面,整齊排列的專業化妝工具、修復耗材、潤膚精油,所有物件都被他按照大小、用途分門別類,擺放得整整齊齊,沒有一絲凌亂。
這是他多年不變的習慣,極致規整,極致干凈。
今日第一具需要整理的遺體,是一位年近八旬的老奶奶。
凌晨三點壽終正寢,無病無災,安然離世,是世俗口中難得的喜喪。家屬一早聯系了殯儀館,預約了晨間的儀容整理,打算今日午后舉行簡單的告別儀式。
白布輕輕覆蓋在老人的軀體上,平整干凈,沒有褶皺。
林渡走到操作臺旁,腳步很輕,動作緩慢溫柔,生怕驚擾了這份永恒的安寧。他垂著眸,神情平靜肅穆,沒有半分畏懼,也沒有絲毫敷衍,眼底只有對生命最純粹的敬畏。
他抬手,指尖輕輕捏住白布邊角,緩緩、勻速地掀開。
陽光穿透晨霧,透過整理間高處的磨砂玻璃窗,落進來一縷淺淡的柔光,輕輕落在老人的面容上。
老人的面容安詳平和,眉眼舒展,沒有病痛折磨的猙獰,也沒有臨終掙扎的疲憊。只是肌膚蒼白松弛,血色盡褪,帶著生命落幕之后徹底的沉寂。滿頭銀發梳理得整整齊齊,嘴角微微松弛,像是熟睡一般,安然恬淡。
一生風雨,盡數落幕。
林渡靜靜佇立片刻,心中沒有波瀾,只有慣常的平靜。
一年的朝夕渡靈,早已讓他看淡了生死離別。人世匆匆,有人終老,有人猝逝,有人**落幕,有人遺憾離場,眾生百態,皆是尋常。
他拿起柔軟的化妝棉,蘸取溫潤的潤膚精油,輕輕敷在老人的臉頰、額頭與脖頸。
動作輕得像一陣風,溫柔得不像話。
他一點點撫平老人臉頰松弛的褶皺,輕柔擦拭肌膚上的細微塵垢,手法嫻熟、精準、溫柔,每一個動作都打磨得恰到好處。不同于市面上美妝的濃艷華麗,入殮師的妝容從無修飾刻意,只求還原逝者生前最平和、最舒展的模樣。
生而平凡,死而安然,便是最好的歸途。
他耐心修整老人的眉形,輕輕描淡色眉峰,遮蓋蒼白憔悴的氣色,撫平眼角歲月留下的紋路,最后為老人**點上一抹極淡的粉潤。
整套流程,細致入微,耗時整整四十分鐘。
全程無人打擾,偌大的整理間里,只有細微的器具輕響,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秋風拂過枝葉的沙沙聲。
四十分鐘后,妝容整理完畢。
原本蒼白死寂的面容,多了幾分鮮活溫潤的煙火氣,褪去了死亡的寒涼,只剩安然熟睡般的平和慈祥。若是遠遠望去,只會以為老人只是靜靜躺著休憩,全然看不出半點離世的蕭瑟。
林渡退后兩步,微微俯身,認真檢查了一遍細節,確認無半分瑕疵后,才輕輕點頭。
他伸手,再次為老人平整地蓋上潔白的裹尸布,動作虔誠而莊重。
做完這一切,他有條不紊地收拾所有工具,逐一消毒、擦拭、歸位,臺面擦拭得一塵不染,連一滴精油殘留、一點粉塵碎屑都不曾留下。
待整理間恢復最初的潔凈空曠,他才摘下手套與口罩,輕輕吐出一口微沉的氣息。
門外的晨霧漸漸散去了幾分,天光更亮,隱約能聽見園區外街道傳來的零星車鳴,市井煙火穿透層層圍墻,與院內的死寂形成刺眼的對比。
走廊里傳來拖沓的腳步聲,伴隨著慵懶的閑談聲,是殯儀館的其他工作人員陸續到崗了。
“今早又是第一個到?林渡你這作息也太規律了,一年到頭不偷懶不遲到,比打卡機器還準。”
說話的是同事老張,四十多歲,在殯儀館干了十幾年,性格爽朗健談,是為數不多愿意主動和林渡搭話的人。所有人都覺得年輕俊朗的小伙子做這行太可惜,唯獨老張,始終覺得這孩子心性干凈,難得可貴。
林渡微微側頭,眉眼清淡,淡淡應聲:“習慣了。”
他話很少,素來寡言,不擅長閑談應酬,也懶得融入周遭的人情世故。
入職一年,他始終獨來獨往,不參與同事間的八卦閑談,不摻和職場的瑣碎紛爭,休息時也總是一個人待著。久而久之,所有人都習慣了他的孤僻安靜,也沒人再刻意湊上來熱鬧。
老張早已習慣他的性子,笑著搖了搖頭,也不介意,隨口閑聊道:“今早天涼霧重,你多穿點。對了,剛剛館長在群里通知,今晚可能有個緊急加急的遺體任務,西郊那邊出了事,具體情況還沒說,讓我們所有人今晚待命,別提早下班。”
緊急任務。
林渡的心頭微微微動,卻沒有過多神色變化,只是輕輕頷首:“知道了。”
殯儀館的緊急任務向來無常,意外離世、橫禍猝逝的逝者,往往都需要連夜加急整理,他早已習以為常。
只是不知為何,今日聽見這句叮囑,心底莫名掠過一絲極淡的詭異空落。
這種感覺毫無來由,輕飄飄的,像風中泡影,轉瞬即逝,快得讓他抓不住分毫。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指尖,指尖干凈微涼,常年握化妝工具的指腹帶著一層極薄的薄繭。他看著自己的雙手,腦海中忽然掠過一片徹底的空白。
他想不起自己更早的過往。
記事起,身邊就只有外婆一人。是外婆一手將他拉扯長大,教他善良,教他溫柔,教他敬畏生命。可關于童年、關于襁褓、關于六歲之前的所有記憶,他的腦海中一片荒蕪,沒有半點畫面,沒有半分聲響。
像是人生最初的歲月,被生生抹去,徹底消散在了時光里。
從前他只當是兒時記憶模糊,從未深究,可越長大,那片空白就越是刺眼,越是讓人心生茫然。
只是這份茫然深埋心底,無人可說,也無從追溯。
“對了,老鬼今早也在崗,門衛室那邊,你晚上要是熬夜加班,冷了就去那邊討口熱水。”老張又隨口補了一句。
老鬼,是殯儀館的門衛,一個常年穿著灰色中山裝、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沒人知道他的真名,沒人知曉他的過往,所有人都只管他叫老鬼。
平日里沉默寡言,終日坐在門衛室里,看人來人往,觀生死離別,眼神深邃滄桑,像藏著數不盡的故事。
林渡偶爾加班深夜,會看見門衛室亮著一盞孤燈,老鬼獨自坐在燈下,安靜得不像話。兩人偶爾偶遇,也只是點頭示意,從無過多交談。
他輕輕嗯了一聲,將心底那點莫名的空落壓下,收回思緒。
白日的工作平淡且瑣碎,有條不紊。
陸續接待了幾戶送別家屬,整理了兩具自然離世的遺體,全程溫柔細致,妥帖安撫情緒崩潰的家屬,不聒噪,不敷衍,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溫柔與疏離。
旁人面對家屬的痛哭流涕,總會心生煩躁、悲憫或是不耐,唯獨林渡,永遠平靜溫和。他見過太多生死慟哭,早已練就一顆通透淡然的心,卻從未麻木冷漠。
正午時分,同事們扎堆在休息室吃飯閑談,吐槽工作枯燥,抱怨薪資微薄,規劃著日后轉行的打算。
偌大的休息室人聲嘈雜,煙火氣十足。
唯有林渡,獨自坐在靠窗的角落,安靜吃著簡單的午餐,不言不語,與周遭的熱鬧格格不入。
他不愛扎堆,不喜喧鬧,比起人群的嘈雜,他更偏愛獨處的清凈。
窗外的秋陽漸漸穿透晨霧,溫柔灑落,秋風卷著枯黃的落葉,輕輕落在窗臺上。光影斑駁,歲月安然,可這份尋常的煙火熱鬧,似乎永遠與他無關。
他像是一個游離在人間之外的旁觀者,靜靜看著世人的悲歡離合,看著人間的煙火尋常,自己卻始終孤身一人,無依無靠,無牽無掛。
無人等候,無人牽掛。
午后的時光緩緩流淌,平淡無波,沒有任何異常。
直到傍晚六點,天色漸漸暗沉下來,昏灰的暮色籠罩整座殯儀館,白日的煙火熱鬧盡數褪去,周遭重新恢復了死寂沉沉的氛圍。
秋風漸涼,穿廊而過,卷起地上的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臨近下班時分,館長親自走到工作區,神色鄭重地再次叮囑:“今晚加急任務確定了,西郊廢棄工廠附近發現的孩童遺體,情況特殊,家屬情緒極不穩定,警方也在現場處理。林渡,今晚你留夜班,負責這具遺體的全程整理工作。”
整個工作區瞬間安靜下來。
孩童遺體。
眾人心中都暗自了然,孩童猝然離世,多半是非正常離世,背后往往藏著難言的隱情,也最是讓人揪心。
林渡抬眸,神色依舊平靜,淡淡應聲:“好。”
沒有推脫,沒有遲疑,一如既往的順從穩妥。
館長看著這個踏實沉穩的年輕孩子,眼底帶著幾分贊許,又帶著幾分不忍,輕聲補充道:“時間是今晚十一點半,遺體送達。你提前做好準備,今晚辛苦一下。”
“嗯。”
簡單的應答,輕淺平靜。
旁人紛紛收拾東西下班,三三兩兩結伴離去,歡聲笑語漸漸遠去,偌大的殯儀館園區,很快就變得空曠寂靜。
同事老張臨走前,特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夜里天寒,又只有你一個人,萬事小心,有事隨時打電話。”
林渡微微點頭,目送眾人離去。
片刻后,整棟辦公樓徹底安靜下來。
燈火次第熄滅,只剩下工作區、整理間與門衛室的幾盞孤燈,在沉沉黑夜里亮起微弱的光亮,孤零零地立在秋風暮色之中。
晚風從敞開的窗縫鉆進來,帶著深秋的寒涼,拂動他額前的碎發。
林渡獨自站在空曠的走廊里,望著遠處沉沉的夜色。
青川市的夜空沒有繁星,只有厚重的烏云,壓得極低,將整座小城籠罩得壓抑靜謐。
他抬手,無意識地摸了摸脖頸。
那里貼著一枚貼身佩戴的黑色玉佩,是外婆臨終前,用盡最后力氣塞給他的遺物。玉佩通體漆黑,無紋無飾,觸手常年冰涼,無論春夏秋冬,永遠帶著一股沁人的寒意。
從小到大,他從未摘下過。
外婆離世前曾反復叮囑他,這枚玉佩貼身戴好,歲歲不離身,能護他平安順遂。
多年來,他始終謹記囑托,日夜佩戴,從未有過半分懈怠。
指尖摩挲著微涼的玉佩表面,光滑質樸,沒有任何特殊之處,卻總能在他孤身一人、心生茫然之時,帶給他一絲莫名的安穩。
只是今夜,指尖觸碰到玉佩的瞬間,那絲慣常的安穩,似乎淡了幾分。
心底那股莫名的詭異預感,再次悄然浮現,輕飄飄地籠罩在心頭。
說不清,道不明,無跡可尋,卻真實存在。
夜色漸深,時針緩緩挪動,一步步朝著深夜十一點半靠近。
整座殯儀館死寂無聲,秋風穿廊,孤燈搖曳。
林渡靜靜站在燈火之下,孤身一人,靜待今夜那具特殊的遺體,靜待一場徹底顛覆他平凡人生的相遇。
他尚且不知,這場看似尋常的夜班加急任務,這一具猝然離世的小小軀體,將會徹底撕開他平淡孤寂的人生帷幕,將他拉入一個藏在人間之下,晦暗、詭*、充斥著穢氣與執念的隱秘世界。
2018年9月15日,這個尋常的秋夜。
是他平凡人生的終點,也是他渡穢人生的起點。
精彩片段
長篇懸疑推理《渡穢人》,男女主角林渡老張身邊發生的故事精彩紛呈,非常值得一讀,作者“簡一念安”所著,主要講述的是:凌晨的殯儀館------------------------------------------,九月十五。,江南小城的風褪去了盛夏的燥熱,裹挾著清晨厚重的白霧,漫過老舊的城區樓宇,最終沉沉落在城西的殯儀館大院里。,也是最喧囂的地方。,煙火裊裊,送別無數落幕的人生;入夜后萬籟俱寂,只剩冷風穿廊,承載無人知曉的沉寂。四季更迭,寒暑往復,這里的時光永遠走得緩慢、沉重,從不為任何人停留。,天剛蒙蒙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