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的退休生活------------------------------------------，在地上切出一道道細(xì)長的光斑。，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蓋住耳朵。，那只不知從哪兒跑來的野公雞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嘶鳴，聲音嘹亮得仿佛在宣告魔界入侵。“吵死了……”，翻了個白眼，最后還是認(rèn)命地坐起來。三千青絲亂糟糟地披散著，襯得那張臉愈發(fā)白皙。若是讓魔界那些曾經(jīng)被她嚇得腿軟的老家伙們看到這一幕，怕是眼珠子都要瞪出來——那個一劍斬落十二仙尊的九幽魔尊，此刻正頂著一頭雞窩似的亂發(fā)，眼神迷蒙地坐在床上發(fā)呆。，九幽慢吞吞地披上外衣，趿拉著草鞋往外走。，晨風(fēng)裹著山林的清氣撲面而來。她深吸一口氣，瞇起眼睛看向遠(yuǎn)處層疊的青山，嘴角不自覺彎了彎。，又是沒人打打殺殺的一天。，叫得更起勁了，脖子伸得老長，冠子紅得像要滴血。九幽瞥了它一眼，那公雞立刻噤聲，撲棱著翅膀躲到了籬笆后面。“慫貨。”，走到井邊打水洗漱。，藏在蒼梧山深處，四周有天然形成的陣法遮掩，尋常修士根本尋不到蹤跡。三間茅屋，一圈竹籬笆，一口老井，外加一小塊菜地——這就是她現(xiàn)在的全部家當(dāng)。，這點(diǎn)家當(dāng)還不夠她一頓飯錢。，這比她的魔尊寶座舒坦多了。，她挽起袖子開始巡視領(lǐng)地。
菜地里的青菜長勢喜人，綠油油的葉子掛著露水，看著就招人喜歡。韭菜也該割了，中午可以包頓餃子。就是那幾棵辣椒苗有點(diǎn)蔫，怕是該澆水了。
九幽蹲在菜地邊，認(rèn)真地捏了捏泥土的濕度，又抬頭看了看天色。
“嗯，晌午再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往雞窩走去。
雞窩里臥著三只母雞，見她來了，都乖乖地挪了挪**，露出下面的蛋。九幽伸手一摸，兩個溫?zé)岬碾u蛋就躺在了掌心里。
“不錯，今天的伙食有著落了。”
她把雞蛋小心地揣進(jìn)懷里，正準(zhǔn)備去收拾韭菜，忽然腳步一頓。
山間的風(fēng)里，混進(jìn)了一絲陌生的氣息。
很淡，淡到幾乎察覺不到。但九幽是什么人？那是從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魔尊，這點(diǎn)異常瞞不過她的感知。
她不動聲色地繼續(xù)往前走，只是方向微微偏了偏，朝著那股氣息傳來的方位靠近。
走出半里地，氣息越來越濃。
不是修士，沒有靈力波動。
不是妖獸，沒有血腥氣。
那是——
九幽撥開最后一片灌木，看到了亂葬崗。
蒼梧山的這處亂葬崗她聽說過，是山下村莊用來丟棄夭折孩童和無主尸首的地方。她從不往這邊來，嫌晦氣。但此刻，那股讓她疑惑的氣息，正從亂葬崗中央傳來。
是一股倔強(qiáng)的、微弱的、不服輸?shù)纳鷻C(jī)。
九幽皺起眉頭，踩著枯枝敗葉往里走。
腐臭味越來越重，她卻面不改色，只是用袖子掩了掩口鼻。走了一射之地，她停下腳步。
一塊墓碑后面，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是個孩子。
五六歲的模樣，瘦得像一把柴禾，渾身臟得看不出本來面目。破爛的單衣遮不住身上縱橫交錯的傷痕，有新有舊，有些結(jié)了痂，有些還在往外滲血。他蜷成一團(tuán)，像一只被遺棄的幼獸，把自己縮到最小，仿佛這樣就能抵御這世間所有的惡意。
但那雙眼睛是睜著的。
黑漆漆的眼珠，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直直地盯著九幽。
沒有恐懼，沒有哀求，甚至沒有好奇。只是盯著，像在判斷來人是敵是友，是會給他一口吃的，還是會再踹他一腳。
九幽和這雙眼睛對視了片刻。
她見過無數(shù)雙眼睛。將死之人的絕望，仇敵的怨毒，下屬的敬畏，對手的恐懼。但這樣一雙眼睛，她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見過了。
上一次見到，是在哪里？
是在魔界冰冷的懸崖邊，是她自己還是個小姑**時(shí)候，對著滿天風(fēng)雪，也是這樣的眼神。
“……嘖。”
九幽咂了咂嘴，有點(diǎn)煩躁。
她就是出來撿個雞蛋，怎么就撿到這么個麻煩？
她可以轉(zhuǎn)身就走，當(dāng)做什么都沒看見。這孩子在亂葬崗待著，能活多久全看天命，和她有什么關(guān)系？她現(xiàn)在是退休人士，不問世事的那種。
但她已經(jīng)站了三息，腳還沒挪動一步。
那孩子也沒動，就這么看著她。仿佛在說：你走你的，我死我的，各不相干。
九幽忽然有點(diǎn)想笑。
“喂，”她開口，聲音懶洋洋的，“餓不餓？”
那孩子眼睛眨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但很快，那點(diǎn)波動就消失了，他依舊沉默地盯著她，沒有回答。
九幽也不在意他的回答。她走上前去，在距離孩子三步遠(yuǎn)的地方停下，蹲下身，和他平視。
“我住在那邊，”她往自己院子的方向指了指，“剛才撿了兩個雞蛋，準(zhǔn)備回去做碗面。你要是餓了，就跟來。要是不餓——那你就繼續(xù)在這兒躺著。”
說完，她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轉(zhuǎn)身就走。
步子不快不慢，和來時(shí)一樣。
她沒有回頭。
走出十幾步，身后沒有動靜。
又走出十幾步，還是沒有。
九幽挑挑眉，心想這小子倒是挺有骨氣，那她就——
身后傳來細(xì)微的窸窣聲。
很輕，很慢，像是不敢被人發(fā)現(xiàn)。
九幽嘴角翹了翹，繼續(xù)往前走，只是腳步放慢了些許。
那細(xì)碎的聲音一直跟在后面，保持著一個不遠(yuǎn)不近的距離。像一只警惕的小獸，既想要靠近那一點(diǎn)可能的溫暖，又隨時(shí)準(zhǔn)備著撒腿逃跑。
九幽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
她推開院門，把懷里的雞蛋放在灶臺上，又從缸里舀出面粉，開始和面。
揉面的功夫，她余光往門口瞥了一眼。
一個小小的影子，正躲在籬笆外面，透過竹子的縫隙往里看。
九幽收回目光，繼續(xù)揉面。
面團(tuán)在她手里變得光滑細(xì)膩，被她搟成薄片，切成細(xì)絲。鍋里的水燒開了，面條下鍋，翻滾的白氣升騰起來，帶著麥子的清香。
她又敲了兩個雞蛋進(jìn)去，撒了一撮鹽，一把蔥花。
香味飄出屋子，飄過院子，飄到籬笆外面。
九幽端著碗走出來，坐在門檻上，把碗往身邊的地上一放，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呼嚕呼嚕”的吃面聲，在安靜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籬笆外的影子動了動，往前挪了半尺。
九幽沒理他，繼續(xù)吃。
又挪了半尺。
還是不理。
終于，在她吃掉半碗面的時(shí)候，一個小小的身影出現(xiàn)在院門口。
那孩子站在那兒，臟兮兮的手抓著門框，黑漆漆的眼睛盯著地上的碗，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九幽抬起頭，對上那雙眼睛。
“進(jìn)來。”
不是詢問，是命令。簡簡單單兩個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那是刻進(jìn)骨子里的魔尊氣勢，哪怕她想藏也藏不住。
那孩子渾身一僵，卻沒有后退。
他盯著九幽看了很久，久到碗里的面快要坨了，才終于邁出了第一步。
然后第二步。
第三步。
最后，他走到九幽面前，蹲下來，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捧起那只碗。
他沒有立刻吃。
他抬起頭，又看了九幽一眼。
九幽沒看他，只是望著遠(yuǎn)處的山，懶洋洋地說：“吃吧，沒毒。”
那孩子低下頭，把臉埋進(jìn)碗里，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吃得太急，他被嗆到，咳得撕心裂肺，卻還是舍不得停下，一邊咳一邊往嘴里塞面，眼淚都嗆出來了，混著臉上的臟污，在臉上沖出兩道淺色的痕跡。
九幽轉(zhuǎn)過頭，看著這個狼吞虎咽的孩子。
她看到他被燙紅的嘴唇，看到他破舊衣衫下瘦骨嶙峋的身體，看到他那雙始終戒備、卻在此刻終于有了一絲溫度的眼睛。
風(fēng)從山間吹過，吹動她散亂的發(fā)絲。
九幽忽然覺得，今天撿到的這兩個雞蛋，花得還挺值。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擺，往屋里走去。
身后，那個小小的身影依舊埋頭吃著，吃得那么認(rèn)真，那么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饑餓和恐懼，都吃進(jìn)肚子里。
太陽升高了，陽光灑滿整個小院。
遠(yuǎn)處，那只野公雞又試探著叫了一聲。
九幽的聲音從屋里懶懶地傳出來：
“吵什么吵，下午就把你燉了。”
野公雞立刻閉嘴。
院子里只剩下“呼嚕呼嚕”的吃面聲。
很輕，很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