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在我十八歲那年走了。
走之前，他是紡織廠退休工人，月退休金兩千三。
走之后，我媽改嫁，叔叔霸占老宅，親戚們踩著我過年。
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直到我媳婦懷孕前一天晚上。
她夢見一個從沒見過的男人，笑瞇瞇地遞給她一個光溜溜的男孩。
我說那是我爸。
第二天驗孕棒兩道杠。
第三天，他又來了。
夢里說："告訴那小子，廚房地板第三塊磚下面有東西。"
我掀開地磚。
底下是一把鑰匙，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
"兒子，你爹這輩子就騙了你一件事。我不是什么退休工人。"
第一章
凌晨五點十七分。
溫棠把我從被窩里搖醒。
我那會兒正夢見自己中了五百萬，剛把辭職信摔在主管臉上，轉頭就被現實打回原形。
"喬崢。"溫棠的聲音有點抖，"我做了個夢。"
我翻了個身，含糊應了一聲："嗯。"
"一個男人。"
我眼睛瞬間睜開了。
"什么男人？"
溫棠坐在床邊，頭發散著，月光從窗簾縫里漏進來，打在她側臉上。
她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溫暖。
"很高，很瘦，方臉，眉毛很濃。"她比劃著，"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很老式的那種。"
我的手指攥緊了被角。
"他抱著一個小男孩。"溫棠的聲音輕下來，"光溜溜的，特別白凈，在他懷里笑。"
"然后呢？"
"然后他把孩子遞給我。"
她停了一下。
"我說這孩子真可愛。他沒說話，就是笑，然后摸了摸我的頭。"
她轉過來看我。
"就走了。"
我的喉結滾了一下。
那件灰色中山裝，是我爸最喜歡的衣服。下葬的時候，我親手給他穿上的。
"那個人……"我坐起來，嗓子發緊，"左邊眉毛中間是不是有一顆痣？"
溫棠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傳來早班公交碾過路面的聲音。
"那是我爸。"
溫棠嫁給我兩年，從來沒見過我爸。
我爸走的時候，我們還沒在一起。
我甚至很少跟她提起。
不是不想，是沒什么好提的。
一個紡織廠退休工人，一輩子沒什么出息，退休金剛夠自己吃藥。最后走的時候，存折上只剩一萬兩千塊。
連喪葬費都是我找同學借的。
"你確定？"溫棠的眼眶紅了，"他看著我……特別慈祥，就像……就像知道我是誰一樣。"
"他肯定知道。"
我不知道為什么這么說，但就是篤定。
那天早上，我們誰也沒再睡。
溫棠靠在我肩膀上，我盯著天花板發呆。
一個走了三年的人，憑什么出現在一個從沒見過他的人夢里？
還抱著一個孩子。
——
一個星期后。
溫棠**沒來。
準確地說，她**一直不準，三個月來一次都是常事。身體底子差，我們要孩子也是隨緣的態度。
但這回她突然拽著我進了藥房。
"買驗孕棒。"
"你……？"
"我也不知道。"她咬著嘴唇，"就是感覺。"
回到家，她進衛生間。
我站在門口我站在門口，手心全是汗。
三分鐘。
門開了。
溫棠舉著那根白色塑料棒，手指在抖。
兩道杠。
我腦子嗡了一下。
她看著我，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喬崢，**……他是來送孩子的。"
我張了張嘴，什么都沒說出來。
伸手把她拉進懷里，下巴擱在她頭頂。
窗外陽光正好，照在陽臺上我媽留下的那盆吊蘭上。
三年了，那盆吊蘭沒人管，居然還活著。
——
當天晚上我失眠了。
溫棠睡得很沉，呼吸均勻。
我躺在她旁邊，腦子里翻來覆去全是我爸。
喬德厚。
1954年生人，紡織廠工人，干了三十七年。
退休之后沒什么愛好，就是下棋，遛彎，偶爾喝兩口散白。
我媽嫌他沒本事，吵了一輩子。
他走那年冬天，肺癌晚期，從確診到走，四十三天。
我趕回去的時候，他已經說不出話了。
就是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我趴在他耳邊問他想說什么。
他用盡最后一點力氣，說了三個字。
"地板……磚……"
我以為他燒糊涂了。
然后他就走了。
這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