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深秋
魏丑三十二歲，八年前從的軍。
那時魏國還在跟韓趙搶中原的地盤。他在武卒營里待了五年，扛過吳起留下的方陣，也見過龐涓大人帶兵伐趙的陣仗。
后來在外黃那一仗，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左腿膝蓋，骨頭沒斷，但筋傷了，走路還行，跑起來就一瘸一拐。
他被遣散回家分了五畝地，結果那年稅賦一收，剩下的糧食不夠糊口。
他于是又托人找了門路，三年前轉到了大梁城門上當了一個守卒。
從**的營生變成看門的營生，說不上好還是不好。好處是夜里值守雖然困，但白天能歇著，頓頓有粟米稀飯管飽。壞處是規矩太大，比軍營里還大，稍有不慎就要挨鞭子。
魏承吳起遺制，軍法森嚴。城門守卒夜值若有失職，輕則鞭刑，重則斬首。這規矩寫在大梁城門的校場上，漆成大字，每個新來的守卒都要背熟了才能上值。
魏丑是個謹慎的人。打盹這種事，他是從不會干的。他寧可站著來回走動驅寒，也不肯坐下來歇息片刻。伍長大人巡夜時總看見他挺直腰桿站在火把底下，還當著眾人的面夸過他兩回，說他守規矩。
2 夜值
那天傍晚，魏丑照例提前半個時辰去了校場點卯。
校場在大梁城門的西邊，是一片平整的黃土地，邊緣上立著一排木樁子，樁子上掛著寫了字的木牌，寫的是城門守卒的各項規矩。
魏丑每次來點卯都要從這些木牌前面過一遍，上面的字他閉著眼都能背出來。
“夜值須全神貫注，不得有絲毫懈怠。”
“城門乃一國門戶，守卒失職，罪同通敵。”
“夜值打盹者，斬。”
最后那個字刻得格外深，漆成了紅色，看著就讓人心里發緊。
點卯的什長叫孫七，四十來歲，是個老行伍，據說年輕時跟著龐涓大人打過仗。他手里拿著一根竹簽筒，挨個給守卒們發簽子。簽子是竹片做的，上面刻著日期和姓名，一個守卒領一根，領了簽子才能去換崗。
魏丑領了簽子，捏在手里往城門那邊走。
城門一共四個門洞，每個門洞有兩條車道、兩條人行道。中間兩條道平時不開，只在重大節日或者貴人出行的時候才啟用。邊上的人行道供百姓日常進出，車道供車馬通行。
天黑之后，四條道就全部封死了，只留一個小門供巡邏的兵卒進出。
魏丑那天分在東邊的人行道上。他到了崗位上，先檢查了一遍門栓。門栓是碗口粗的木杠子，橫在門后，一頭**墻上的鐵環里，一頭用鐵鎖鎖住。沒有鑰匙根本打不開，而鑰匙只有伍長大人手里有一把。
他檢查完門栓，又檢查了一遍火把。火把是浸過油的松木枝子，燒起來火苗大，能照亮一**。火把插在城墻上的鐵環里，一晚上要換三回，不能讓它滅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最后幾個出城的百姓匆匆走過，守門的兵卒把大門關上了。
大門是厚木板包的鐵皮，足有半尺厚。關上的時候轟隆一聲，震得城墻都顫了一下。
魏丑站在門洞子邊上，看著天上的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
月亮還沒升起來，天地間一片漆黑。城外的官道上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見。偶爾有幾聲蟲叫，從城墻根底下的草叢里傳出來。
他和趙四打了個對面。趙四是從南邊調過來的，比他小五六歲，身板瘦弱，一看就不是能打仗的料。但人老實，讓他干什么就干什么，從來不多話。
“魏哥。”趙四沖他點了點頭。
“嗯。”魏丑應了一聲，“今晚冷，多穿點。”
“知道了。”
趙四說完就往自己那邊的崗位去了。
魏丑在門洞子里站定，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股泥土和柴火混合的味道，還有一點點馬糞的臭氣——是白天進城的車馬留下的。
他開始數時辰。
數到一百的時候，街上已經一個人都沒有了。
數到三百的時候，第一撥巡邏的兵卒從城門底下走過。
數到五百的時候，風開始大起來。
數到七百的時候，他的腿開始發酸。
他換了個姿勢，把重心從左腿挪到右腿。他的左膝蓋在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