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歲那年，
我遞給他一個熱騰騰的**子，他紅著臉發誓以后會娶我。
十七歲時，
上元節的燈市街頭，他悄悄把我的手揣進他的袖爐里。
二十一歲時，
他被提拔為校尉，我們在后街的破廟里私定終身。
二十五歲時，
我想成親了，他卻帶回了太守家的千金，冷笑著說：“沈螢，你一個戴罪之女，也配提成親？”
二十七歲時，
他讓人傳話一句“想吃你下的陽春面”，
我拋下生意紅火的包子鋪，
冒著大風雪跑去大營，卻聽見他在帳中和副將說：
“沈螢？不過是個用來解乏的粗使丫頭，玩膩了而已。
圖她懂事不鬧騰，連藥都知道自己熬，省事罷了。”
今年我三十歲，他說要去營里點卯，半個時辰后就回來。
而我只揣了幾兩碎銀，消失在了風雪里。
……
我剛把最后一屜熱氣騰騰的白面饅頭端上桌，陸景云就推開了鋪子的門。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身后跟著個披著雪白狐裘的姑娘，生得嬌俏，哪怕是寒冬臘月，里面也只穿了件單薄的軟緞掐腰裙。
兩人似乎根本沒看見在灶臺前擦手的我，姑娘嬌笑著往陸景云懷里躲，
陸景云的嘴角噙著我許久未見的溫和笑意，
低頭在她耳邊說了句什么，惹得那姑娘紅著臉捶他的胸口。
“陸郎，你就在這破舊的包子鋪里招待我呀？你那外室還在呢，不怕她拈酸吃醋？”
陸景云這才涼涼地瞥了我一眼，伸手替那姑娘攏了攏狐裘：
“她是個悶葫蘆，聽話得很，隨便你怎么使喚都不會生氣的。”
說完，他掃了一眼桌上的幾道小菜和饅頭，拉著那姑娘坐下，“剛好餓了，坐下吃點。”
他甚至親手夾了一筷子菜喂到那姑娘嘴邊。
我把抹布浸在冰涼的水盆里，搓了搓手，平靜地看著陸景云：
“鍋里還燉著大骨湯，你們吃，我去后院了。”
轉身撩開后院門簾的那一刻，我清楚地聽見那姑娘嫌棄油煙味重，而陸景云低聲哄她的調笑聲。
我已經記不清這是陸景云第幾次帶女人來店里了。
從他當上指揮使，大權在握之后，這間原本屬于我們兩人的小包子鋪，就成了他尋歡作樂的落腳點。
隔壁賣豆腐的張大娘不止一次戳著我的額頭罵我傻：
“你個沒名沒分的黃花閨女，成天伺候他和他帶回來的那些狐媚子，你圖什么？你這包子鋪生意這么好，自己盤個大店面當老板娘不香嗎？”
可我總覺得，我們從街頭要飯的時候就相依為命，除了他死去的爹娘，我是這世上唯一陪著他的人。
總有一天，他會念起舊情的。
后院的柴房里沒點燈，我靠著柴火垛，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我夢見二十七歲那年的冬天。
他在城防營里值夜，讓人給我遞了個口信，說天冷，忽然想吃我親手揉的陽春面。
那時候包子鋪的生意正忙，幾個大主顧等著拿貨。
可我一聽他的話，開心得連錢都不賺了，把爛攤子丟給伙計，冒著能把人凍僵的大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十幾里地去城防營。
剛走到主將營帳外，卻聽見里面傳出一陣哄笑。
“大人，您說那沈家丫頭一聽您想吃面，會不會立刻扔了生意跑過來？”
帳內傳來陸景云漫不經心的嗤笑：
“沈螢骨頭賤，這會兒估計已經在路上了。”
“不過大人，你們都在一起十來年了，真不打算收進房里給個名分？”副將問。
透過營帳的縫隙，我看見陸景云撥弄著炭火，嘴角的譏諷像刀子一樣利：
“一個被我玩爛了的女人，抬進府里平白臟了門楣。”
“我不過是圖她身子干凈，事后自己懂事熬避子湯喝，不用**心，用著順手罷了。”
帳子里，兵痞們爆發出刺耳的奉承大笑……
我猛地從夢中驚醒，后背全是冷汗。
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條結實的手臂，陸景云帶著一身酒氣，溫熱的唇貼在我的后頸上。
“醒了？”他聲音含混。
這么多年，只要他有興致，我從來沒有拒絕過，哪怕第二天我要天不亮就起來和面。
但這次，我慢慢掰開他的手指：“景云，我們談談吧。”
陸景云翻了個身，半撐著頭，眼底帶著幾分慵懶和輕蔑：
“怎么？今晚的事讓你心里不痛快了？
那蘇家小姐不過是逢場作戲，還沒碰過呢。
你才是留在我這兒的人，還不放心？”
聽著他這般無所謂的語氣，我心里竟然掀不起一絲波瀾。
“景云，我們成親好不好？”
聽到“成親”兩個字，陸景云眼底的慵懶瞬間結成了冰。
柴房里的溫度仿佛比外面還要冷上幾分。
他猛地坐起身，慢條斯理地披上外袍，語氣冷得刺骨：
“沈螢，你是不是忘了你欠我什么？”
我指尖一顫。
他俯下身，眼神像淬了毒的刀：
“成親？
當年你爹為了貪墨糧餉，出賣我爹娘所在的車隊，害得他們被山匪亂刀砍死的時候，你怎么不想想今天？”
“沈螢，你真是記吃不記打。”
他抓起腰帶，冰涼的玉扣狠狠甩在我臉上，刮出一道血痕。
很疼。
疼得我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柴房里已經沒了他的人影。
那種久違的，仿佛五臟六腑被碾碎的鈍痛，再次涌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