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撥通了一個跨過二十年的電話，對面是我死去多年的母親。
“你打錯了吧？我剛畢業(yè)，哪來你這么大的女兒。”
事情荒唐得像夢，可我沒有聽錯。
對面有人喊我**名字，我媽回頭叫出的那個名字，我也記得。
是后來把她騙去深山，賣給鰥夫當(dāng)媳婦的大學(xué)同學(xué)，梁茉。
聽聲音，她們正要坐上去青石鎮(zhèn)的中巴。
我腦子里亂成一團(tuán)，到底要怎么說，才能讓她別上車？
催促聲一聲接一聲，我抓著那只舊手機(jī)，胡亂扯出一個理由。
“這里是市醫(yī)院，***摔下樓昏迷了，你快過來！”
我記得那個時間，外公在單位開會，外婆在少年宮帶課。
他們都不會把手機(jī)帶在身上。
媽媽一定會慌。
果然，對面安靜了一瞬，她急聲說：“我馬上去醫(yī)院。”
電話掛斷后，我坐在她舊屋的木地板上，手里那只翻蓋手機(jī)還亮著光。
那是我翻遺物時找到的。
外殼磨得發(fā)白，電池鼓起來，我只是想看看里面有沒有她年輕時的照片，隨手按了幾下，屏幕竟然亮了。
上面跳出一串號碼。
那是媽媽二十年前用過的號碼。
我的手比腦子更快，撥了出去。
對面?zhèn)鱽砟贻p女人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diǎn)南方口音。
那一刻，我差點(diǎn)叫不出聲。
我以為自己聽見了媽媽還沒被折磨壞之前的聲音。
電話里另一個女聲催她：“秋寧，快點(diǎn)，車要開了。”
“馬上，我接個電話。”
秋寧是我**名字。
我不敢信，直到她說：“梁茉，你幫我占個座，我很快。”
梁茉。
這個名字，我從小聽到大。
不是親戚，不是朋友，是外婆每次提起都要摔杯子的仇人。
她騙我媽有鄉(xiāng)村支教名額，帶她坐上去青石鎮(zhèn)的車。到了山里，我媽被關(guān)進(jìn)一戶人家，懷孕，挨打，逃跑，又被抓回去。
一年半后，她抱著我逃出來，身上沒有一處好肉。
她后來靠做裁縫養(yǎng)大我，病死時才四十九歲。
我對著電話喊了一聲媽。
對面沒有罵我，只笑了一下：“姑娘，你真打錯了。我剛大學(xué)畢業(yè)，哪有你這么大的女兒。”
梁茉又在那邊喊：“寧寧，司機(jī)催了。”
我聽見車站廣播報時：“現(xiàn)在是二零零三年八月十二日，上午九點(diǎn)二十。”
我不再猶豫，立刻換了口氣。
“對不起，我剛才認(rèn)錯人了。你是許蘭芳的女兒阮秋寧嗎？”
她聲音緊起來：“是，我媽怎么了？”
“這里是市醫(yī)院，她剛摔下樓，人在搶救室，你趕緊來。”
“好，我馬上來。”
電話斷了。
我盯著屏幕，手心全是汗。
只要她不去青石鎮(zhèn)，她就不會被賣。
只要她不會被賣，那戶人家就不會有那個兒子。
門外傳來急促敲門聲，我的閨蜜唐棠推門進(jìn)來，氣得把手機(jī)塞到我眼前。
“棠梨，你看看，那家不要臉的又在直播間裝可憐。”
畫面里，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坐在律師對面，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夾克，臉曬得發(fā)黑。
他沒說我**名字，可他說的每句話，都和前幾天在我家門口喊的一樣。
“我媽生下我三個月就跑了，她不要我。”
“我爸打她是打過，可村里女人不聽話，哪個男人不管？”
“我奶奶說她是外面有相好的，才天天想跑。”
“就算她是被買來的，她生了我，憑什么只認(rèn)城里那個女兒，不認(rèn)我？”
唐棠罵道：“他還問能不能分***房子。**留給你的那間小鋪面，他也惦記上了。”
我看著視頻里的男人。
他叫趙根生。
他說自己是我同母異父的哥哥。
他來我家那天，跪在門口哭，說自己也是受害者。見我不給錢，他立刻砸了我**遺像，說我媽沒良心。
我剛想再撥那個號碼，舊手機(jī)自己亮了。
我按下接聽。
媽**聲音不再溫和，帶著壓下去的怒氣。
“我不知道你為什么騙我，但我媽好好地在少年宮，請你別再騷擾我。”
她已經(jīng)查到了。
我握著手機(jī)站起來：“你現(xiàn)在在哪？”
“你管我在哪？”她停了一下，“你剛才說醫(yī)院，我跑到半路給我爸辦公室打電話，他說我媽在上課。你這種玩笑很過分。”
我盯著墻上媽媽遺照。
照片里的她穿著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