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深處------------------------------------------,下了三天三夜還沒停。,大到她后來回憶這一生時,總覺得所有事情的起點,都該是那個白茫茫的冬日午后。那時候她七歲,還不知道什么是離別,更不知道什么是辜負。她只知道梅林深處有一只白狐受了傷,而她一定要去救它。“小姐,您不能去禁地!”丫鬟青螺在后面追得上氣不接下氣,“掌門說過,洗劍池方圓百步,誰都不許靠近!”。她年方七歲,個頭只到青螺的腰際,跑起來卻像一只敏捷的白兔,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梅林里的老梅樹正值花期,虬曲的枝干上綴滿了冰晶般的白梅,花瓣被風卷起,和雪花攪在一處,分不清哪是花,哪是雪。:“爹又不在山上,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我去過?可是——那只白狐在叫呢!你聽!”沈蘅芷停下腳步,豎起耳朵。。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嗚咽聲,像嬰兒在哭,又像風吹過空竹筒,凄凄切切的,從梅林最深處傳來。,穿過一樹又一樹的老梅,腳下的雪越來越厚,天色在繁密的梅枝間變得幽暗。蒼梧山的梅林有上百畝,越往深處走,梅樹越老,枝干越粗,盤根錯節地交織在一起,將日光篩成碎金,灑在雪地上,像是鋪了一層碎琉璃。。,通身雪白,沒有一根雜毛,蜷縮在梅樹根部的凹陷處,正用****自己的后腿。它的左后腿上有一道深深的傷口,血染紅了皮毛,在白雪上洇開,像一朵又一朵的紅梅。聽到腳步聲,白狐猛地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里滿是警惕和恐懼,身體往后縮了縮,卻因為傷重動彈不得,只能發出更加急促的嗚咽聲。“別怕,別怕。”沈蘅芷蹲下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我是來救你的,不是來害你的。”,喉嚨里發出低沉的警告聲,但聲音越來越弱,顯然已經失血過多,連威脅的力氣都快沒有了。、一寸一寸地靠近。她的手懸在白狐上方,沒有貿然落下,而是先讓它聞一聞自己的氣味。她記得娘親活著的時候說過,小動物害怕的時候,要先讓它熟悉你,不能急。,她已經不太記得娘親的模樣了。娘親是在她三歲時去世的,她只記得一種很淡很淡的蘭花香,是娘親身上常有的味道,還有一雙溫柔的手,會摸她的頭發,會替她系衣帶,會在她做噩夢的時候摟著她,輕輕地說“芷兒不怕,娘在呢”。這些年,她把這雙手和這聲音想了無數遍,越是想,越是模糊,最后只剩下一團溫熱的、橘**的感覺,像冬天里快要熄滅的爐火,伸手一抓,什么都沒有。
白狐聞了聞她的指尖,似乎感受到她沒有惡意,繃緊的身體慢慢松弛下來,嗚咽聲也變成了細微的哼哼,像是在撒嬌。
“這就對了嘛。”沈蘅芷輕輕笑了,將白狐小心翼翼地抱進懷里。白狐比她想象的要輕,皮毛又軟又暖,貼著她的胸口,能感覺到那顆小小的心臟在急促地跳動。她一只手托著白狐,另一只手解下自己的腰帶(一條鵝**的絹帶,上面繡著她娘親生前手繪的蘭花圖樣),動作不甚熟練地替白狐包扎傷口。
傷口很深,像是被什么東西咬的,又像是被箭矢擦過。沈蘅芷一邊包扎一邊嘟囔:“是誰把你傷成這樣的?太狠心了,你才這么小,他們也下得去手。”
青螺終于追上來了,喘得說不出話,雙手撐著膝蓋,彎腰大口大口地呼吸。等她喘勻了氣,一看沈蘅芷懷里的白狐,臉色都變了:“小姐,這……這是禁地里的東西,您還是放回去吧,萬一掌門怪罪下來……”
“它受傷了,不放。”沈蘅芷把白狐摟得更緊了些,“爹要是罵我,我就說是我自己要來的,跟你沒關系。”
“小姐,我不是這個意思——”
“青螺,你去弄點吃的來。”沈蘅芷打斷她,“白狐餓了,我也餓了。咱們在梅林里待一會兒,等它好些了再回去。”
青螺還想說什么,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嘆了口氣,轉身去拿吃的了。她從小跟著沈蘅芷,太清楚這位小姐的脾氣了——看著柔柔弱弱的,骨子里犟得像頭牛,一旦打定主意,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掌門說她是“外柔內剛、綿里藏針”,青螺不懂這些文縐縐的詞,她只知道,每次沈蘅芷露出那種微笑,就是她已經打定主意、誰勸都不好使的時候了。
而剛才沈蘅芷笑了一下,青螺就知道,這白狐是非救不可了。
梅林深處安靜極了。雪還在下,但疏疏落落的,像是老天爺累了,隨手灑幾片意思意思。沈蘅芷靠著老梅樹坐下來,把白狐放在膝上,一只手輕輕地、有一下沒一下地**著它的背脊。白狐漸漸安下心來,閉了眼睛,呼吸變得平穩,偶爾發出細微的、滿足的哼哼聲。
沈蘅芷仰頭看天。梅枝交錯成一張疏密有致的網,雪花從網眼里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涼絲絲的。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上的雪,沒什么味道,就是涼。
她想起去年冬天,爹帶她去山下的鎮子趕集,鎮上有賣糖葫蘆的,紅艷艷的山楂裹著亮晶晶的糖衣,咬一口,酸酸甜甜的,能把牙酸倒了。她要了兩串,一串自己吃,一串留著想給……給誰來著?
對了,是給那個師兄的。
那個被送上山的、不愛說話的、整天板著臉的師兄。
沈蘅芷撇了撇嘴。她其實不太喜歡那個師兄。去年秋天他被送上山來,一身灰撲撲的衣裳,臉上還有傷,低著頭站在山門口,誰也不看。爹讓她叫他“衍之哥哥”,她叫了一聲,他連應都沒應一聲,就那么直挺挺地站著,像根木頭樁子。
后來她聽說,他是天機閣顧家的人,是庶出的,在家族里不受待見,才被送上蒼梧山來學藝。她不懂什么叫“庶出”,青螺跟她說就是“小娘養的”,她還是不太懂,但隱約覺得那不是什么好詞,因為每次有人說起顧衍之的身世,語氣里總帶著一種讓她不舒服的東西,像是在看什么不夠好的物件。
她不在乎他是什么出身。她在乎的是,他從來不笑。
蒼梧山上的人都會笑的。爹會笑,笑的時候眼睛瞇成一條縫,胡子一翹一翹的,特別好玩。師叔們會笑,有的哈哈大笑,有的嘿嘿笑,有的笑聲像公雞打鳴。就連做飯的劉嬸都會笑,笑起來聲音尖尖的,能傳遍整個山頭。可是顧衍之不會笑。他來山上快一年了,沈蘅芷就沒見他笑過一次。
這人是不是不會笑啊?她有時候會想。還是說他覺得山上的人都不值得他笑?
白狐在她腿上翻了個身,露出柔軟的肚皮。沈蘅芷低頭看它,忍不住笑了笑:“你倒是心大,這么快就睡著了。也不怕我把你賣了。”
她想起去年冬天,她也想對顧衍之開個玩笑。那天下著大雪(就和今天差不多),她在練武場邊上堆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雪人,用炭塊做了眼睛,用胡蘿卜做了鼻子,又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圍在雪人脖子上。顧衍之一個人在場中練劍,一劍一劍,一招一式,面無表情,像是把自己當成了一把劍——冷的、硬的、沒有溫度的。
她喊他:“師兄,你看我堆的雪人好不好看?”
他停下來看了那雪人一眼,沒什么表情地說:“嗯。”
就一個字,“嗯”。
她又說:“我覺得這個雪人長得有點像你呢。”
他沉默了。沉默了大概有呼吸三四次的工夫,然后提著劍走了。
走了!
沈蘅芷在原地站了好久,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梅林里,圍巾忘了要回來,雪人忘了繼續堆,心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生氣,也不是難過,是一種更復雜的、她當時還不會命名的東西——像一個漂亮的瓷瓶被碰出了一條細細的裂縫,你看不見它,但它就在那里,提醒你有些東西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
后來她才明白,那叫委屈。
她熱臉貼了冷**,貼了還不止一次,貼了一年,人家連個笑臉都沒給過。
所以沈蘅芷不喜歡顧衍之。至少她自己覺得是不喜歡的。
可是……
她伸手摸了摸袖袋里那根絲帶。
那是上個月她過生日的時候,不知是誰偷偷放在她窗臺上的。一根淺藍色的絲帶,顏色像初秋的天空,質地柔軟光滑,系頭發的長短剛好。她不記得自己在任何人面前抱怨過缺一根束發的絲帶,可就是這樣一根絲帶,正好出現在她需要的時候。
青螺說不知道是誰放的。劉嬸說不知道。她爹說不知道。師叔們也全都說不知道。
可是那天傍晚,她在回廊上遇見顧衍之,他的手腕上系著一條淺藍色的布條,看起來像是從什么布料上撕下來的,顏色跟那根絲帶一模一樣。
她沒有問他。因為她覺得,就算問了,他大概也只會說一句“嗯”或者“不是”。
她就這么揣著這個疑問過了一個月。絲帶整整齊齊地疊放在枕頭底下,她沒有用來束發,怕弄臟了,也怕弄丟了。有時候睡覺前她會拿出來看一看,順著月光摸一摸,心里那根看不見的裂縫就會彌合一點點。
“……你在想什么?”
這個聲音突然從頭頂落下來,嚇得沈蘅芷整個人一激靈,差點把手里的白狐扔出去。白狐也被驚醒了,在她膝上豎起耳朵,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轉。
沈蘅芷猛地抬頭。
梅樹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少年。
大約十二三歲的年紀,穿著蒼梧派藏青色的弟子服,腰間束著黑色布帶,腳蹬一雙半舊的皂靴。他坐在兩人的高度,背靠梅樹虬曲的主干,膝上橫著一把長劍,劍鞘是黑色的,沒有任何紋飾,樸素得近乎寒酸。雪花落在他的肩上、發間,積了一層薄薄的白,看樣子已經在這里坐了不短的時間。
最重要的是——他的袖子被撕破了一塊,露出手腕上系著的一條淺藍色布條。
正是沈蘅芷見過的那條。
顧衍之。
他低頭看著她,眼睛在梅枝篩下的碎光里顯得格外幽深,像兩潭不見底的水。他的面容清瘦,五官輪廓已經隱隱有了少年人的棱角,但眉宇間始終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翳,像蒼梧山常年不散的云霧。
沈蘅芷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你……你怎么在這里?”
“我一直在這里。”顧衍之的聲音不大,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像冬天里的泉水,“你先來的,還是我先來的,不好說。”
沈蘅芷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她只顧著追白狐,沒抬頭看樹上。這座梅林本就是蒼梧派弟子練劍的地方,禁地洗劍池雖然***近,但在外圍的梅樹上找個地方打坐修煉,是不犯規矩的。
也就是說,她蹲在樹下哄白狐、自言自語、摸絲帶……全被他看到了?
沈蘅芷的臉“唰”地紅到了耳根。
她想起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想起自己說“這人是不是不會笑啊”,想起自己模仿他板著臉的樣子(雖然她覺得自己沒有真的模仿出來,但肯定做了類似的表情),想起自己——
天哪。
“你……”她結結巴巴地說,“你什么時候來的?”
顧衍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從梅樹上翻身而下,動作輕巧得像一片落葉,落地時沒有濺起一點雪花。這個身法讓沈蘅芷微微睜大了眼睛——她雖然年紀小,但畢竟在蒼梧山長大,看得出這個師兄的輕功比她以為的要好得多。
他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目光落在她懷里的白狐身上。
沈蘅芷下意識地把白狐往懷里藏了藏:“你想干什么?”
顧衍之沒有回答。他伸出手,動作很慢,像她剛才靠近白狐一樣,慢慢地靠近那只白狐。白狐原本豎起的耳朵漸漸放平了,鼻翼翕動了幾下,竟然主動湊過去聞了聞他的指尖,然后——
然后伸出粉紅色的小舌頭,舔了舔他的食指。
沈蘅芷瞪大了眼睛。
她費了好大勁才讓白狐放下戒心,這個木頭樁子一樣的師兄一伸手就搞定了?憑什么?
顧衍之的表情依然沒有變化,但他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不太習慣被小動物親近,又像是在壓抑某種想要收回手的沖動。他任由白狐舔了幾下,然后用拇指輕輕地、極有分寸地摸了摸白狐的額頭。
白狐發出一聲軟綿綿的“嗚嗚”,閉上眼睛,把頭拱進了他的掌心里。
沈蘅芷:“…………”
她合理懷疑這只白狐是在故意氣她。
“它腿上的傷是被捕獸夾傷的。”顧衍之終于開口,聲音比剛才說話時更輕了一些,像是怕驚著白狐,“不是山里人下的套。捕獸夾上有鐵銹,傷口如果不處理干凈,會發炎。”
沈蘅芷心里那點小別扭被這番話沖散了,她低頭看了看白狐腿上的傷口,果然在血跡下看到一些暗紅色的鐵銹痕跡。她剛才只想著止血,根本沒想到這一層。
“那怎么辦?”她有些著急,“我不會弄。”
顧衍之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瓷瓶,拔開瓶塞,倒出一些白色的藥粉在掌心。藥粉散發著清涼的草藥味,沈蘅芷認出那是蒼梧派的金創藥,止血生肌的效果極好,但數量不多,弟子們每人每月只發一小瓶,用完就要自己去后山采藥配制。
“把它給我。”顧衍之說。
沈蘅芷猶豫了一瞬,還是乖乖把白狐遞了過去。交接的時候,她的手碰到了他的手,冰涼的,像是不帶體溫的冷玉。她縮了一下,他也縮了一下,兩人的手指像受驚的魚,倏地分開,白狐差點掉在地上。
好在顧衍之手快,穩穩地接住了。
沈蘅芷低下頭,假裝在看雪地上的梅花瓣。她的耳朵還在發燙,而且她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剛才碰到他的那一瞬間,她的心好像漏跳了一拍,然后又突然加速,像有人在里面敲鼓一樣。
她不明白這是為什么,只覺得很丟人。
顧衍之沒有看她。他把懷里的白狐小心地翻過來,讓它仰面躺在自己膝上,露出受傷的后腿。白狐掙扎了一下,他輕輕地按住它的身子,嘴里發出一個極輕極短的音節——像是“噓”,又不完全是,更像是一種沒有實際意義的、純粹安撫性質的聲音。
白狐竟然真的安靜了下來。
沈蘅芷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這人平時對誰都愛答不理的,對動物倒是挺有耐心。
顧衍之用小指蘸了藥粉,極其細致地涂在白狐的傷口上。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處理什么極易破碎的東西。藥粉碰到傷口時,白狐疼得哆嗦了一下,但沒有跑,只是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顧衍之,喉嚨里發出一聲細細的“嚶”。
“忍一下。”顧衍之說。
只有三個字,語調平平的,沒有任何起伏。但沈蘅芷注意到,他涂藥的手更輕了。
涂完藥,他從自己袖子上撕下一塊干凈的布條(正是那條淺藍色布條旁邊的位置),仔細地替白狐重新包扎了傷口。這一次比沈蘅芷用腰帶扎的要專業得多,松緊適度,既不會滑脫,也不會勒得太緊影響血液流通。
沈蘅芷看著那塊從袖子上撕下來的布條,忽然想起一件事。
“師兄,”她試探性地問,“我上個月收到的那個……那個絲帶……是你放的嗎?”
顧衍之的動作頓了一下。
只有一下,幾乎看不出來的一下。
然后他繼續替白狐包扎,頭也沒抬:“不是。”
他說“不是”,可是他的耳朵尖紅了。
梅林里的光線不太好,又下著雪,沈蘅芷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但她盯著他的耳朵看了好幾眼,確定那兩片薄薄的耳廓確實染上了一層極淡極淡的粉色,像是雪地里悄悄綻開的第一朵紅梅。
她的心又開始擂鼓了。
什么嘛。
明明就是你放的。
為什么不承認?
她想追問,但嘴張了張,又把話咽了回去。因為她突然想到,也許他就是那種不愿意讓別人知道自己做了好事的人。也許你把他的善意推到陽光下,他就會像雪一樣融化,像霧一樣消散,像那只白狐一樣……跑掉。
她不想讓他跑掉。
雖然她不喜歡他(她這樣告訴自己),但她也不希望他像躲她似的跑掉。
白狐的傷口處理好了,顧衍之把它遞還給沈蘅芷。她接過來的時候刻意小心了一點,讓自己的手指盡量不碰到他的。但白狐在他們之間動來動去,交接的過程還是免不了第二次碰到了他的手指。
還是那么涼。
沈蘅芷忍不住說了一句:“師兄,你的手好涼。你是不是在外頭坐了很久了?”
顧衍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和狐毛:“不關你的事。”
沈蘅芷早就習慣了他這種說話方式,也不生氣,抱著白狐跟著站起來。她比他矮了一大截,要仰起頭才能看到他的臉。
“師兄,你見過洗劍池嗎?”她忽然問。
顧衍之的目光閃了一下:“禁地,不能去。”
“我知道不能去,但我想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沈蘅芷說,“我聽爹說過,洗劍池是蒼梧派的圣地,池水終年不凍,池中有歷代祖師的劍意。還說泠鳶劍就供奉在洗劍池底,那柄劍是九天玄女的眼淚化成的,劍尖上永遠有一滴血在滴,永遠滴不完。”
她頓了頓,又道:“我還聽說,泠鳶劍是有主人的。它在等一個有緣人,只有那個人才能把它從池底取出來。”
顧衍之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往梅林深處望了一眼,沿著那條蜿蜒的石徑,穿過層層疊疊的老梅樹,消失在幽暗的盡頭。
沈蘅芷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看到密密匝匝的梅枝和紛紛揚揚的雪花。那條路她從來沒有走到過盡頭,每次想往前走,都會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擋回來——不是結界,也不是機關,更像是一種來自心底的、本能的畏懼,好像前面真的有什么不能觸碰的東西。
“你想去看看?”顧衍之忽然問。
沈蘅芷沒想到他會主動問她。她愣了一下,然后用力點了點頭:“想。”
她以為他會說“不行”,或者“那是禁地”,或者干脆轉身就走。
但他沒有。
他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沉默地看了一會兒,目光里有她讀不懂的東西。那目光太沉了,不像是一個十二歲少年該有的目光,像是這個人從一出生就在看什么沉重的東西,看到最后連眼睛都染上了那種顏色。
“總有一天,”他說,“你會看到的。”
他的語氣很篤定,像是在陳述一個他已經知道了答案的事實。
沈蘅芷眨了眨眼:“你怎么知道?”
顧衍之沒有回答。他彎腰撿起放在雪地上的劍,拂去劍鞘上的雪沫,轉身往梅林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偏過頭,目光越過肩膀落在她身上。
“那只白狐,”他說,“別帶回院子里。山上人多,它會害怕。梅林深處有一處石洞,把它安置在那里,每天去喂它一次就行。”
沈蘅芷“哦”了一聲,又想起什么,問道:“你怎么知道梅林深處有石洞?”
“我去過。”
“你什么時候去的?去做什么?”
顧衍之沒有回答。他回過身,繼續往前走了。雪花落在他的肩上、發間,藏青色的弟子服被雪水洇濕了一**,他渾然不覺,走得又穩又快,像是要把什么甩在身后。
沈蘅芷站在原地,抱著白狐,看著他的背影被梅樹一重一重地遮住,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個若有若無的影子,融進了漫天大雪里。
她低下頭,對白狐說:“你說他這個人怪不怪?”
白狐舔了舔她的下巴。
“明明幫了人,又不承認。”她嘟囔著,“明明對我們好,又擺一張臭臉。明明耳朵都紅了,還說不是他放的。你說,他是不是嘴硬心軟?”
白狐又舔了舔她的下巴,像是在說“是是是,你說什么都對”。
沈蘅芷笑了,用鼻尖蹭了蹭白狐毛茸茸的小腦袋:“那我們就照他說的,把你送到那個石洞里去。我每天去看你,給你帶好吃的。等你傷好了,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不過我覺得你大概會想走吧,畢竟山上也沒什么好玩的,除了那個又兇又冷又不愛說話的木頭師兄……哦對了,還有我。”
她抱著白狐,沿著顧衍之剛才離開的方向慢慢地走。雪地上有兩串腳印,一大一小,大的步幅均勻,小的歪歪扭扭,有時候踩在大腳印上,有時候偏到一邊去。沈蘅芷故意把自己的腳塞進他的腳印里,發現他的腳比她的長出一大截,踩著倒也挺穩當的。
她忽然想起一個細節。
剛才他蹲下來給白狐上藥的時候,她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有一道傷疤,看起來還很新,結的痂還沒完全脫落。他的手指關節處也有好幾處破皮,像是反復擊打什么堅硬的東西留下的痕跡。
蒼梧派雖然教武功,但不會讓弟子練到滿手是傷的程度。那些傷是怎么來的?他每天晚上偷偷練功練出來的嗎?他為什么要這么拼命?
還有,他為什么會來梅林深處打坐?別的地方不能坐嗎?偏偏要選她抱著白狐來的這個地方?是真的巧合,還是……
沈蘅芷搖了搖頭,不讓自己再想下去。
她才七歲,不懂什么兒女情長。她只是隱約覺得,那個叫顧衍之的師兄,身上有很多秘密。那些秘密像梅花的香氣一樣無處不在地圍著他,你聞得到,卻抓不著,想靠近,又怕碰了釘子。
可是她就是忍不住想靠近。
不是因為喜歡(她堅持這么告訴自己),是因為好奇。
一個人到底經歷過什么,才會在十二歲的年紀,眼睛里有那么重的東西?
青螺終于端著食盒氣喘吁吁地趕回來了。她看到沈蘅芷懷里的白狐被包扎得好好的,驚訝地問:“小姐,您還會包扎傷口?”
“不是我是師兄。”沈蘅芷說。
“哪個師兄?”
沈蘅芷沉默了一瞬。
蒼梧山上有很多師兄。可她沒有說“趙師兄錢師兄孫師兄李師兄”,她只說“師兄”。
就好像這個山上,只有一個人配得上這個稱呼。
就好像在她心里,師兄這個詞已經有了特定的指向,不只是身份,更是一種……她也說不清是什么。是月光里那根絲帶的味道,是梅樹上那個少年的剪影,是冰涼的指尖碰到她手背時那一下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跳。
“就是那個師兄。”她最后含混地說。
青螺正要追問,沈蘅芷已經抱著白狐往梅林深處走了,腳步輕快得像在跳房子,嘴里還哼著一支不知名的小調。那個調子斷斷續續的,被風吹得七零八落,但能聽出來是歡快的。
青螺覺得奇怪。
這位小祖宗今天怎么這么開心?
明明剛才還在抱怨那只白狐不理她,現在倒好,連走路都是蹦蹦跳跳的,活像腳下踩的不是雪,是棉花糖。
青螺搖了搖頭,提著食盒跟了上去。
梅林深處,雪還在下。
那棵老梅樹下,兩串腳印延伸向不同的方向,漸漸被新雪覆蓋。再過半個時辰,那串歪歪扭扭的小腳印就會被填平,好像從來沒有人來過。
可是白狐腿上的傷口還在痛。沈蘅芷胸口那根看不見的裂縫又彌合了一點點。顧衍之袖子上多了一個破洞,破洞邊緣的布條包裹著白狐的腿,藍白色在雪地里格外醒目。
有些東西,下了雪也蓋不住。
有些事,一個人不肯承認,另一個人卻會記一輩子。
蒼梧山的冬天很長,長到讓人覺得春天永遠不會來。可是七歲的沈蘅芷不知道,她以為往后余生的每一個冬天,都會像今天這樣,有梅花的香氣,有白狐的體溫,有那個從樹上跳下來的少年,有他冰涼的指尖和她加速的心跳。
她不知道,“往后余生”這四個字,有時候短得讓人害怕。
青螺后來告訴沈蘅芷,她去找食盒的那段時間里,掌門沈寒州曾經路過梅林。他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看到了樹上的少年和樹下的女兒,也看到了少年替女兒給白狐上藥的那一幕。
他沒有走過去。
他只是站了一會兒,摸了摸胡子,然后轉身走了。
沈寒州那時在想什么呢?
很多年以后,沈蘅芷問過他。
沈寒州沉默了很久,然后說:“我在想,那個孩子太冷了。你太暖了。我擔心你靠近他,不是融化他,是被他凍傷。”
“爹,你那時候就知道會這樣?”
“我不知道。”沈寒州說,“我只是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那種預感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致命,但每次想起來都會疼一下。”
可是他那年終究沒有阻止女兒靠近那個少年。
因為沈寒州也年輕過。他知道,有些事情,攔不住的。
就像蒼梧山每年的梅花,不管冬天多冷,該開的時候總會開。
就像泠鳶劍劍尖上的那滴血,不管過多少年,該滴的時候總會滴。
就像兩個注定要相遇的人,不管隔著多少風雪,該碰面的時候,總會碰面。
精彩片段
沈蘅芷顧衍之是《泠鳶劍》中的主要人物,在這個故事中“小王CC”充分發揮想象,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創意,以下是內容概括:梅林深處------------------------------------------,下了三天三夜還沒停。,大到她后來回憶這一生時,總覺得所有事情的起點,都該是那個白茫茫的冬日午后。那時候她七歲,還不知道什么是離別,更不知道什么是辜負。她只知道梅林深處有一只白狐受了傷,而她一定要去救它。“小姐,您不能去禁地!”丫鬟青螺在后面追得上氣不接下氣,“掌門說過,洗劍池方圓百步,誰都不許靠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