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年歸途舊燈未滅
深秋的臨江城，總是被一層薄薄的霧裹著。
江水滔滔，卷著泛黃的落葉緩緩向東流淌，岸邊的梧桐早就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蕭索又安靜。傍晚六點，天色就徹底沉了下來，沿江的老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一盞連著一盞，在江面鋪出細碎搖晃的光影。
蘇晚辭踩著晚風，站在“渡燈書店”斑駁的木門前，停住了腳步。
鐵門銹跡淺淺，木門刷著早已褪色的深棕油漆，門框兩側貼著泛黃的手寫對聯，字跡溫潤，多年風吹日曬，依舊清晰。門頭的木質招牌是整塊老松木雕刻的，紋路深刻，渡燈二字筆鋒平和，帶著經年沉淀的溫柔。
這是臨江城最后一家舊書店，也是陸時硯守了整整十年的地方。
也是蘇晚辭逃避了七年的地方。
手機屏幕還亮著，閨蜜許棠的消息停留在半小時前：老陸的書店要拆遷了，這周最后營業，你再不回來，這輩子就看不到了。
簡簡單單一句話，瞬間擊穿了蘇晚辭七年平穩安逸的生活。
她在千里之外的沿海城市定居七年，做插畫師，接穩定的商稿，住落地窗的江景公寓，生活規律、體面、無波無瀾。她以為自己早就把臨江城的一切塵封了，包括十七歲的深秋，包括那個溫柔沉默的少年，包括這間裝滿了晚風與書香的舊書店。
可當**一路向西，穿過層層山巒，踏入這座熟悉又陌生的小城，所有刻意封存的記憶，盡數破籠而出，洶涌滾燙。
七年，兩千五百多個日夜。
足夠一座小城翻新半座街巷，足夠青澀少年褪去稚氣，足夠莽撞少女學會沉穩，足夠所有轟轟烈烈的過往，被時光慢慢撫平。
唯獨心底那點執念，藏在舊書店的燈光里，藏在臨江的晚風里，從未褪色。
蘇晚辭抬手，指尖輕輕撫過冰涼的木門，木質粗糙的紋理硌著指尖，熟悉的觸感瞬間拉回遙遠的年少時光。
十七歲的蘇晚辭，是全校最叛逆的藝術生。
不愛聽課，不愛刷題，不愛規矩度日，整日背著畫板穿梭在校園和老街之間。成績中游，性格桀驁，愛憎分明，脾氣執拗，是老師眼里最不聽話的問題學生，也是同齡人里最自由肆意的姑娘。
唯獨每個傍晚，她會卸下所有鋒芒，安安靜靜待在渡燈書店的角落，一畫就是一整個黃昏。
因為這里有陸時硯。
陸時硯比她大兩歲，是整條老街最特別的人。
他本該是眾星捧月的天之驕子，成績常年穩居全市榜首，樣貌清雋干凈，氣質溫潤沉靜，是老師口中的標桿，是學弟學妹眼里的榜樣。可誰也沒想到，高考結束，他放棄了頂尖學府的保送名額，拒絕了所有親友的勸阻，獨自守著祖輩留下的舊書店，一守就是十年。
外人都說可惜，都說他自毀前程，只有蘇晚辭知道，這間老舊的書店，是他的執念，是他的溫柔，是他留給這座小城，最溫柔的救贖。
暮色漸濃，江邊的晚風呼嘯而來，帶著江水的微涼，掀起蘇晚辭的長發。
她深吸一口氣，抬手推開了虛掩的木門。
風鈴輕響，細碎清脆的聲音劃破店內的安靜。
暖**的燈光撲面而來，混著舊紙張、檀木、淡淡墨香的氣息，熟悉得讓人心頭發酸。
書店不大，兩百平左右，格局十年未變。靠墻是頂天的老舊書架，密密麻麻擺滿了新舊書籍，分類整齊，文學、古籍、散文、繪本、雜記，層層疊疊，滿滿當當。中間擺著幾張原木長桌，桌上放著綠植、臺燈、閑置的紙筆，角落有一張柔軟的布藝沙發，是當年蘇晚辭最常坐的位置。
店內很安靜，只有輕柔的純音樂緩緩流淌，混著書頁翻動的輕響，溫柔又治愈。
柜臺后的男人微微抬眸。
時光倏忽，歲月溫柔。
七年未見，陸時硯褪去了少年的清瘦青澀，身形愈發挺拔修長。他穿著簡單的米白色針織毛衣，黑色休閑褲，黑發柔軟利落，眉眼清俊溫潤，鼻梁高挺，薄唇清淡。眼底褪去了年少的澄澈懵懂，多了成年后的沉穩、內斂與溫柔。
他低頭整理書籍的動作從容緩慢，指尖修長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