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紀念日的晚上，周明遠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我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糖醋排骨，清炒時蔬，還有他最愛喝的番茄牛腩湯。餐桌上擺著兩支紅蠟燭，是我下午特意去超市挑的。
他站在玄關換鞋，外套上帶著外面深秋的涼氣。我走過去想幫他接公文包，他卻側了側身，那個動作讓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林晚，"他叫我全名，"我有話跟你說。"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讓我心里發緊。我們結婚七年，他從來只用"老婆"或者"晚晚"叫我。上一次他喊我全名，是他父親去世那天。
我轉身回到餐桌旁坐下，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桌布邊緣。他走過來坐在我對面，蠟燭的火光在他臉上跳動，把他眼角的細紋照得格外清楚。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他好像真的老了。或者說，累了。
"我要跟你離婚。"
他說這話的時候，甚至沒有看我。眼睛盯著桌上那盤糖醋排骨，就像在研究什么復雜的財務報表。
我聽到自己的笑聲，很輕，像是從別人嘴里發出來的。"今天不是愚人節，明遠。"
"我很認真。"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幾張紙，推到我面前。離婚協議書，已經簽好了他的名字，字跡工整得像是照著字帖描的。
"房子歸你，存款對半分，車子你要的話也給你。"他終于抬起頭看我，眼神里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陌生，"條件你還可以提。"
我想問他為什么。但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我低下頭去看那份協議書，紙張很新，打印的墨跡還泛著微光。第七年的最后一天，他給我準備的周年禮物是一紙休書。
"林晚，"他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你簽字就好。明天我們去民政局。"
我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刮在地板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我走進廚房，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放在料理臺上。然后我走進臥室，關上門，鎖死。
外面安靜了很久。然后我聽到他走出門的聲音，防盜門合上時發出沉悶的"咔噠"聲。他沒有敲門，沒有解釋，沒有追進來。
我坐在床沿上，盯著梳妝鏡里自己的臉。三十四歲，眼角有了細紋，頭發隨手扎著，穿著居家的棉布裙子。鏡子里的女人看起來狼狽又茫然，像一只被主人遺棄在雨天的貓。
手機震了一下。我以為是周明遠發來的消息——哪怕是一句"對不起"也好。但屏幕上跳出來的是銀行短信："您尾號3819的借記卡于19:47完成一筆大額轉賬，金額500,000.00元，余額……"
五十一萬。
他說的"存款對半分"是認真的。可我們根本沒有那么多存款，上個月查賬單時，活期賬戶里一共只有六萬七。
我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錢，而是因為我忽然意識到——我不知道周明遠這些年在外面做了什么。我每天給他洗衣做飯，等他回家，可他的***里什么時候多了這么多錢，我一無所知。
這比離婚本身更讓我恐懼。

我翻了一夜。
從床頭柜最下面的抽屜里翻出他的舊手機，那是他三年前淘汰下來的，充電器早就不知道扔哪了。我用他的電腦給手機充上電，屏幕亮起來時，鎖屏壁紙還是我們結婚那天拍的合影。他穿著黑西裝摟著我的腰，我笑得露出八顆牙。
那個畫面刺得我眼睛發酸。
開機后手機卡已經換了，微信登不上去。但相冊里有幾千張照片，我一張一張劃過去。最開始是我們的蜜月旅行、他出差時給我拍的街景、周末一起做的飯。然后照片越來越少，間隔越來越長。最后幾百張全是文件截圖和合同照片，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條款。
有一張拍的是銀行轉賬回單，收款人叫陳瑩，金額二十萬，日期是去年九月。我放大來看，回單下方有附言："項目啟動資金。"陳瑩。我從沒聽周明遠提過這個名字。
接著往下翻，又找到一張公司營業執照的照片，法人代表還是陳瑩，注冊資本三百萬，經營范圍里寫著"醫療器械銷售"。周明遠在一個醫療器械公司干了大半輩子，從銷售員做到區域經理，這我清楚。但他從來沒說過自己開了公司。